5
沈砚是巳时之前赶回京城的。
他在边关接到阿姐要替嫁和亲的消息时,只愣了一瞬,便翻身上了马。
三天三夜,他几乎没合过眼。
马跑死了两匹,第三匹也口鼻冒沫。
一到府门前,就再也站不住,轰然倒下。
他顾不上。
他一身征尘,甲都没卸,直冲进正堂。
堂上正摆着昨晚送行的席面,红绸满院。
爹娘还有祖母听到声响,从内屋匆忙赶出来。
见沈砚这样闯进来,都愣住了。
“爹,我阿姐呢?”
沈砚的嗓子是哑的。
爹皱眉。
“你怎么回来了?你阿姐要去和亲了。”
“我知道!”
沈砚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我在边关全知道了!”
他扫过堂上那一张张脸,声音冷了下来:
“你们是谁同意的?”
“是谁让阿姐替长公主去塞外的?”
我爹沉下脸。
“圣旨已下,岂容你胡闹!”
沈砚冷笑。
“圣旨?圣旨就能让姐姐去送死?!”
“长公主不愿去,陛下有的是法子,凭什么让姐姐顶替?”
祖母颤巍巍上前。
“砚儿,这是朝廷的事。”
“朝廷的事?”
沈砚猛地回头看着她。
“那你们呢?你们就真舍得,让她一个人去塞外?”
没人说话。
娘躲在柱子后头,哭得抬不起头。
沈砚继续道:
“我有军功,皇上封了我骁骑校尉。”
“我这一路,就是想赶回来,拿军功去求陛下收回成命!”
“只要阿姐没上轿,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又停住,回头问:
“阿姐呢?她在哪儿?我先带她走!”
祖母抓住他的胳膊:
“砚儿,来不及了!你阿姐......你阿姐今早就该启程。”
沈砚甩开她的手。
“我不管!阿姐在哪儿?”
“她......她应该还在房里。”
沈砚大步往后院走。
他推开阿姐的房门。
屋里空的,妆台前放了一只素簪和一壶酒。
他又喊:“阿姐,我回来了!我带你去找陛下收回成命!”
没有声音。
沈砚冲进院里,一间一间地找。
灶房,没有。
花厅,没有。
祖母的小佛堂,也没有。
直到他跑出后院,眼角却瞥见院角静静地躺着一口棺木。
他脚步猛地顿住。
为什么会有口棺木?
沈砚的心,突然跳得又快又乱。
他一步一步,朝那口棺木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见棺木没有盖上棺盖。
清晨的光斜斜地照进去。
棺木里躺着一个人。
他的阿姐,穿着那身喜红的嫁衣,安静地躺在里面。
嘴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已经干涸了。
脚边放着一盏长明灯,灯芯还亮着。
沈砚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缓缓跪下去,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脸。
指尖触到的那一瞬,他猛地缩回来。
凉的。
阿姐的手,阿姐的脸,阿姐整个人都是凉的。
“阿姐......”
他终于发出了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阿姐你醒醒!”
满院子的下人听见动静都围了过来。
有人尖叫,有人跪倒。
爹娘还有祖母,踉踉跄跄地奔过来。
娘一见棺木里的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鸢儿!我的鸢儿啊!”
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站在棺木前,看着里面那个穿着嫁衣的女儿,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这......这怎么会......”
他忽然想起那晚,他把那壶毒酒,重重放到她面前,吼的那句:
“要死,现在就死!”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廊柱上。
祖母也软了腿,被人搀着,只会一遍遍念叨:
“不是说要和亲的吗?不是好好的吗?她怎么就......怎么就......”
院里的人,哭的哭,跪的跪。
那盏长明灯还亮着。
它躺在沈鸢脚边,像是她为自己点的最后一程灯。
沈砚跪在棺木前,一遍遍唤着阿姐。
他知道,他回来晚了。
他带着军功,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回来,想要阻止她,救她。
可她却选择躺进了这口,所有人都嫌晦气的棺木里。
晨光越过墙头,落在棺木里的长明灯上。
灯芯跳了跳,终于,也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