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三年后,北梁与南陈彻底废除旧和亲之约。
陈昭华没有嫁给萧承烬。
她常年往返两国边境,推动互市开放。
有人替她惋惜,说她被困西戎六年,好不容易归来,却连皇后之位也没有得到。
她只笑了笑。
“我活着回来,不是为了成为谁的皇后。”
我们偶尔会在边境议事时见面。
她第一次向我道歉,是在宁安城的海棠树下。
“当年我明知你没有害我,却还是想拿回所有东西。”
“因为我以为,只有你失去,我受过的苦才算得到补偿。”
我摇头。
“你想要自己的身份,并没有错。”
真正错的,是那些为了保住所有人的体面,便决定让我消失的人。
陈昭华看着我。
“你恨萧承烬吗?”
我想了想。
“不恨了。”
三年前,我以为自己会恨他一辈子。
后来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才发现那六年并不是我的全部人生。
我已经不需要用爱或恨来证明它存在过。
萧承烬没有再立后。
他每年都会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中不再让我回去,也不再说等他。
他只是告诉我,御花园里的桃树已经全部移走。
中宫前种满了海棠。
那幅帝后大婚图被他收进了书房。
旧婚书也被焚毁。
他还下诏恢复了沈青棠的身份,承认我从未主动冒充公主,更未犯欺君之罪。
北梁史书中,我不再是病逝的皇后。
而是一个被两国盟约牺牲,又主动离开皇宫的女子。
萧承烬替我拿回了名字。
可我已经不需要回去使用它。
第五年春日,他来到宁安城。
彼时我正准备带队前往西戎,查验新开的商路。
他比从前清瘦许多,眼角也添了细纹。
这一次,他没有带禁军,身边只有一名随从。
我们在城外见了一面。
他问我:
“这些年,过得好吗?”
“很好。”
“有没有遇见喜欢的人?”
我笑了笑。
“有很多。”
“陆叔待我如亲女,宁安城的孩子喜欢跟着我学认字,商队的人也愿意把性命交到我手里。”
他沉默片刻。
“朕问的不是这些。”
“可对我而言,这些也是喜欢。”
我曾经把全部的爱都放在一个男人身上。
以为只要他选择我,我便拥有一切。
如今我才知道,人活在世上,可以拥有许多种感情,也可以有许多归处。
他低声问:
“若朕愿意放下皇位呢?”
我看着他。
萧承烬如今愿意舍下江山,正如父亲后来愿意舍下官位。
可他们总是在我走远以后,才肯放弃那些曾经比我重要的东西。
“不要。”
我说:
“北梁百姓需要一个尽责的皇帝。”
“而我不需要一个为我舍弃一切的男人。”
“萧承烬,我们都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你的路在北梁。”
“我的路在前面。”
远处传来商队启程的驼**。
我向他告辞。
他没有挽留,只从怀中取出那封保存多年的旧信。
正是当年放在接我去别院的马车里的那一封。
“青棠。”
“朕后来才明白,你不是没有等过。”
“是朕让你等得太久。”
我没有接信。
“那便烧了吧。”
他看着我,眼底泛起水光。
最终,他点燃了信纸。
火焰吞没那句迟来的“等朕”。
纸灰被风吹散,再也拼不回来。
我登上马车。
这一次,萧承烬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目送商队驶向大漠深处。
有人问我:
“沈大人,这次回来以后,还去北梁吗?”
我掀开车帘,看向远处辽阔的天地。
“或许去。”
“北梁只是商路上的一站,与别处没有不同。”
风吹过海棠木簪,也吹动我手中的通关文书。
文书最上方,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的名字。
沈宁。
六年前,他们让我替公主活着。
后来,他们又让我以一个陌生寡妇的身份度过余生。
我曾以为离开他们,便等于失去所有归处。
可走出那道关门以后,我才明白。
真正的归处,从来不是皇宫、沈家,也不是任何男人的身边。
是我可以决定自己叫什么。
决定去往哪里。
也决定爱谁,或者不再爱谁。
关外风沙再一次升起。
这一次,我没有消失。
我只是走向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