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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卫僵在原地,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不远处的战场正中央,巡桀单手勒缰。

黑马躁动不安,鼻腔里喷出一团浓重的白雾。

男人手中的长刀斜斜垂着,暗红色的血液沿着刀锋缓慢滑落,一滴一滴砸进脚下的泥土里。

头盔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轮廓分明的下颌。

秦卫迅速低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就在这时。

一支流矢撕开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哨音。

箭镞直接穿透了马车的厚布帘子,带起一阵凛冽的冷风。

咄——

箭杆死死钉在云小满头顶不到一寸的木板上。

白色箭羽还在剧烈地抖。

木板裂开了一道口子,碎屑簌簌往下掉,落在她的发顶上。

云小满蜷缩在毛皮堆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车身猛地一震。

是车夫中箭的声音。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坠落,人从车辕上栽了下去。

马匹受了惊,前蹄乱踢,车厢斜斜地歪向路边的沟壑。

下一瞬,残破的车帘被一只粗糙的手猛地扯开。

冷风灌进来。

裹着血腥味。

一名叛军士兵探出半个身子。满脸横肉,颧骨上横着一道新鲜的刀疤。

手里拎着一柄崩了豁口的砍刀。

他看清了车厢里的人。

那双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一只脚已经跨上了马车。

“还是个细皮嫩肉的货色……”

那人的呼吸恶心地变得粗重,伸出布满黑垢的大手,直冲云小满的衣领抓去。

云小满没有尖叫。

她缩在角落里,眼睛睁得很大,整个人装得看起来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兔子。

软的,怕的,不会反抗的。

那个男人因此放松了警惕。

他的手指已经碰到了云小满肩膀上的布料。

而就在他探进身子的那一瞬,云小满的手在车厢底部的褥子里疯了一样地摸索。

她的指尖触碰到一截冰凉的铁。

那是一把裁布用的小剪刀。

男人的手掌扣住了她的肩膀,五指收紧,粗粝的指节隔着衣料碾压她的锁骨。

疼。

云小满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她反手攥住剪刀。

在那些肮脏的手指碰到她脖颈的那一刻,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灌进了手腕……

向下扎。

尖锐的剪刀尖端刺穿了对方的手背。

鲜血涌出来,又急又烫。

溅在云小满白生生的手背上,一滴一滴的,像烫伤。

男人惨叫一声,本能地松了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那把剪刀还扎在肉里,血沿着铁柄往下流。

“臭娘们……”

士兵又发出一声凄厉的唾骂,另一只手高高举起砍刀。

砍刀没有落下来。

一杆长枪从侧面横贯而入。

枪尖从男人的后心刺入,从前胸穿出,变色的长枪没有停。

枪身继续向前推进,将那具沉重的躯体直接挑离了车厢。

尸体在空中划过一段短暂的弧线砸在地面上,发出一阵闷响。

血从尸体下面漫开来,渗进干裂的泥地。

云小满睁开眼睛。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的眼。

云小满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喘息声,又急又碎,像溺水的人刚被拽出水面。

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车辕旁。

一个人翻身下马。

他的靴底踩上干枯的草叶,发出一连串细碎的断裂声。

来人的影子投过来,又高又大,隔着破损的车帘,把最后一点天光也挡住了。

巡桀大步跨上马车,动作利落而沉重。

车厢随着他的进入向下沉了沉。

云小满手里还攥着那把带血的剪刀,整个人抖成筛子。

她抬头看着他,细碎的呜咽声卡在喉咙里。

巡桀站在那儿,身上的铠甲还带着战场的余温,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剪刀。

眼睛又落回她脸上的血点。

“哭什么。”

他的话语生硬,声音依旧冷得没有一丝起伏,却意外地让云小满心跳咽进了肚子里。

巡桀抬手解下肩头的披风。

玄色的,厚重的,带着外面的冷风和尚未散尽的血气。

他没有递过来。

直接当头将她罩了下去。

披风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把她整个人都盖进去了。

里面是热的,是他的体温。

“盖上,别探头。”

巡桀丢下这句话,转身跳下马车,重新翻身上马。

男人连一秒多余的停留都没有。

巡桀的披风很大,将她娇小的身躯整个裹了进去。

云小满把脸埋进厚实的布料里。

披风的味道很冲,铁锈味混着皂角的涩,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只属于这个男人的气息。

云小满把脸埋在厚实的料子里,终于泄出一声细小的抽泣。

战斗结束得很快。

三百叛军在精锐的北伐军面前,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半个时辰后,山谷里只剩下打扫战场的拖拽声和偶尔传来的补刀声。

巡桀下令就地休整。

秦卫战战兢兢地守在马车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刚才巡桀策马冲过来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扫过他的方向。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

那是在找该杀的东西。

秦卫至今还觉得自己的脖子是凉的。

巡桀再次走回马车旁时,血迹已经在他铠甲上干涸,结成了暗红色的硬块。

他伸手拨开帘子。

云小满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缩在角落里,披风松松垮垮地披在她的肩头。

她纤细的手仍旧死死攥着那把剪刀,即使剪刀上的血迹已经凝固了。

巡桀看着那把简陋的铁剪刀。

拇指大的刀刃,钝得很,连布都裁不利索。

就这么个东西,她攥着不放,跟攥着救命稻草似的。

他想起在李将军的城楼下面。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兵荒马乱里,旁边掉了一把不知道谁的废刀,她随手就捡了起来。

怕得要命,手都在抖,但刀尖对着外面,没对着自己。

巡桀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不……”

云小满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往后躲。

小家伙颤抖着,不肯放下屠刀。

“松手。”

男人掌心的茧磨过她细嫩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云小满对上他的视线,那里面只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深渊。

她意外顺从地松开了手指。

剪刀掉在褥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巡桀捡起那把剪刀,随手扔出了车厢。

剪刀划过一道痕迹,准确地落在了秦卫脚边。

“这种废物,留着杀鸡都嫌钝。”

巡桀冷声开口,侧过头对秦卫吩咐。

“去拿把匕首来。”

秦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小精悍的匕首。

那是军中校尉配发的精钢短刃,虽不华丽,却足够锋利。

巡桀接过匕首,反手将刀鞘塞进云小满怀里。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这把刀,下次要扎在喉咙上,听懂了吗?”

她能闻到巡桀身上那股混合着铁锈和皂角的味道。

云小满抱着那柄沉甸甸的匕首,手指抚过粗糙的刀鞘纹路。

“公爹……”

她的狐狸眼里还带着未干的水光,看起来既可怜又诱人。

云小满颤着嗓子唤了一声,狐狸眼好不容易对准了男人黑沉沉的眸子。

巡桀冷哼一声,却没理会她的示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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