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从那天起,这三个女人彻底疯魔了。
她们辞去了工作,变卖了家产。
每天凌晨三点,天还没亮,她们就会准时出现在后山的草丛里。
每个人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像最虔诚的信徒,一滴一滴地收集着草叶上的晨露。
深秋的山里寒气刺骨,她们的双手被冻得通红干裂,甚至生了冻疮。
但没有一个人抱怨,没有一个人停下。
“微澜,你看,这滴很纯净。”
许疏影小心翼翼地将一滴露水刮进碗里,满脸狂热。
“弟弟以前最喜欢后山这片草地的露水了,他一定会喜欢的。”
沈微澜跪在地上,头发凌乱,衣服被露水打得湿透。
她专注地盯着手里的碗,“还不够,日记上说要聚魂,必须要足够多的至净之水。”
林浅夏则在另一边,因为不小心打翻了半碗露水,正疯狂地扇自己耳光。
“我真没用!连这点水都护不住!云归肯定又要生我的气了!”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三个女人,如今像乞丐一样跪在泥地里,只觉得无比荒诞。
活着的时候,我求半碗水,她们觉得我无理取闹。
现在我死了,她们却愿意拿命去换这一碗碗根本留不住的水。
等太阳升起,她们会将收集来的露水,小心翼翼地端回那个被烧毁的房间。
房间里已经被重新粉刷过,摆满了沈微澜找来的各种法器。
中间供奉着我那件被揉皱的外套。
沈微澜将露水一点点洒在外套上,嘴里不停地呢喃。
“云归,喝水了。”
“你不是最怕渴吗?这些都是我亲自接的,没有任何人碰过。”
“你出来喝一口好不好?哪怕就喝一口......”
可是,水洒在衣服上,很快就干透了。
没有一点回应。
许疏影会将那块碎裂的玉佩放在衣服旁边,每天对着它磕头。
额头磕出了血印,她也毫不在乎。
“弟弟,姐姐错了。姐姐把命赔给你,你回来好不好?”
地下室里,偶尔会传来苏瑾安绝望的尖叫和哭喊。
他被关了整整一个月,吃喝拉撒都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每次他试图求救,换来的都是沈微澜冰冷的惩罚。
“你再吵到云归休息,我就拔了你的舌头。”
那个曾经被她们捧在手心里的团宠,如今成了她们发泄悔恨的替罪羊。
可是,就算她们折磨死苏瑾安,就算她们接干了这世上所有的露水。
我也永远回不来了。
因为露生子的命,一旦散了,就是彻底归于天地。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一年。
又是一年白露。
沈微澜、许疏影和林浅夏,已经完全看不出曾经意气风发的模样。
她们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头发大把大把地白了。
这一年里,她们接满院子三大缸的露水。
今天是她们认为的“重生之日”。
天刚蒙蒙亮,她们三个就跪在那件外套前,将三大缸露水全部摆在院子中央。
“云归,今天是白露了。”
沈微澜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底燃烧着最后一丝疯狂的希冀。
“我们把所有的露水都准备好了,你是不是可以回来了?”
许疏影和林浅夏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件外套。
太阳渐渐升起,阳光洒在院子里。
三大缸露水在阳光的照射下,开始蒸发,升腾起阵阵白雾。
白雾在院子里弥漫,恍惚间,似乎真的勾勒出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云归!是云归!”
沈微澜狂喜地大叫一声,张开双臂冲向那团白雾。
“你终于肯原谅我了!你终于回来了!”
她用力抱上去。
可是,怀里只有空气。
白雾穿过她的身体,在微风中迅速散开,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微澜僵在原地,保持着拥抱的姿势,眼神渐渐变得空洞。
“云归......呢?”
许疏影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试图用手去捂住那些正在消散的水汽。
“别散!别散啊!弟弟你别走!”
林浅夏跪在缸边,看着缸底越来越少的水,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惨笑。
“假的......都是假的!”
“散了就是散了,再也接不回来了!”
随着太阳彻底升起,院子里的水汽被蒸发得干干净净。
连同她们心里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也被彻底击碎。
沈微澜突然抱住那只空缸,把脸埋进去,发出了野兽般绝望的恸哭。
“是我亲手弄丢了他......”
“如果那天早上,我没有让他让着瑾安......”
许疏影瘫倒在地,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空。
“如果我没有倒掉那半碗水,你是不是还在家里等我吃早饭?”
没有如果了。
我飘在半空中,感觉自己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这一年的执念,似乎随着这场白露的阳光,终于迎来了终结。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三个痛不欲生的女人。
她们将带着这份无法救赎的悔恨,在这栋房子里,像行尸走肉一样活一辈子。
这就是对她们最好的惩罚。
一阵风吹过,我彻底闭上了眼睛。
化作天地间最自由的一缕清风。
这一次,我终于可以只为自己而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