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一份。肉多点,老子尝尝值不值房租。”
说完,他大马金刀地往那张椅子上一坐,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得发亮的五花肉就塞进嘴里。
“嗯。”雷得胜嚼了两下,眉头一松,对着还在发呆的工人吼了一嗓子:
“都愣着干屁!不吃饭下午想累死在窑里?这肉要是卖不完,你们全给老子加班!”
这一嗓子,就像是发令枪。
“来了来了!大嫂给我来一份!”“我也要!肉多点!”
工人们一窝蜂地涌了上来,争先恐后地掏钱买票。
王秀芬站在窗口后面,看着那一双双伸过来的手,鼻头一阵发酸。
她转过身,用力抹了一把脸。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是爽朗的笑容:“别急!肉管够!那个谁,大壮,你别挤,给你留着肥的呢!”
后厨里,锅铲翻飞,蒸汽腾腾。
雷得胜吃完最后一口饭,点了一根烟,没急着走。
隔着那层油腻腻的玻璃窗,他看着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汗水打湿了她的鬓角,她时不时抬起胳膊擦一下,那动作倔得让人眼热。
“傻娘们,真能扛。”雷得胜吐出一个烟圈,低声骂了一句,眼里却闪过一抹藏不住的温柔。
午饭点过了,那股子红烧肉的霸道香气还在旧食堂的房梁上绕,死活不散。
后厨里,王秀芬系着围裙在洗碗。水龙头的水流“哗哗”响,却怎么也盖不住墙根底下那阵嚼舌根的动静。
刚才雷得胜那一钢钎,是把明面上的嘴给堵严实了,可心里的那股馊味儿,哪能说散就散?几个刚抹完嘴的工人蹲在背阴地里,烟**一明一灭,眼神跟阴沟里的耗子似的,直往后厨这边瞟。
“瞧见没?厂长刚才那护犊子的样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可不,我看这房租五十块是幌子,‘肉偿’才是真吧?不然咱这雷老虎能转性吃素?那王秀芬虽然快五十了,身段可还……”
王秀芬手里的丝瓜瓤猛地顿了一下,随后更用力地擦过碗沿,发出“滋滋”的声响。
她知道,这年头,寡妇门前是非多,离了婚的女人想立足,脊梁骨就得比铁还硬。只要这食堂开下去,只要手艺立得住,这些闲话迟早得烂在他们肚子里。
可树欲静,风不止。
红星砖厂的大铁门外,也就是刚出厂区五十米开外的土路边上,胖婶那个稀饭摊子还没收。
刚才被雷得胜吓得屁滚尿流,这会儿出了厂区地界,觉得雷老虎管不着了,这婆娘的泼劲儿又上来了。
她一把拉住几个来给自家男人送换洗衣服的家属,那张涂了劣质口红的嘴像个要把人吞了的血盆大口,唾沫星子横飞。
“大妹子!听姐一句掏心窝子的劝,让你家那口子千万别吃食堂!”
胖婶眼珠子瞪得溜圆,神神叨叨地压低嗓门
,“一块钱能吃红烧肉?你自个儿算算账,那肉能是正经肉?指不定是哪里弄来的死猪肉、带淋巴的槽头肉!吃了是要烂肠子的!”
那几个家属听得脸煞白,手里拎着的网兜都不自觉地紧了紧。90年代初,食品卫生抓得不严,大家最怕这个。
“还有啊……”
胖婶见人听进去了,脸上挂起那种市井妇人特有的、下流又恶毒的神秘感,
“那个姓王的女人,那是被供销社老张休了的破鞋!要是没点狐媚子手段,能把雷老虎迷得团团转?把公家的食堂给她白用?你们就不怕自家男人被这老狐狸精勾了魂,发了工资不往家拿,全扔那破饭馆里?”
这话太毒了。
不仅是砸王秀芬的饭碗,更是要把她的名声往泥坑里踩,再撒上一泡尿。
二楼,厂长办公室。
那扇掉了漆的木窗后面,雷得胜指间夹着一根还没抽完的烟。他没坐着,也没开灯,整个人像头蛰伏在暗处的猛兽,隔着积灰的玻璃,冷冷地盯着大门外那场闹剧。
虽然听不清那婆娘具体在喷什么粪,但看那几个家属一脸嫌弃、捂紧钱包的样儿,傻子都知道那是什脏水。
“不知死活的东西。”
雷得胜眯了眯眼,眼角那道疤痕像是活了一样,狠狠跳动了一下。
他猛地抬手,把那半截烟头狠狠按灭在窗台上。烟灰散开,像是某种开战的信号。
紧接着,他的手伸向了窗台边那个红色的电钮。
“滋——!!!”
一声尖锐、刺耳、甚至带着点凄厉的电**,毫无征兆地划破了红星砖厂上空的沉闷。
不是下班铃。
是紧急**铃!只有窑塌了、火烧房了或者出人命大事了才会响!
正在剔牙的、打牌的、还在角落里嚼舌根的工人们,浑身猛地一激灵,手里的扑克牌撒了一地。
“操!出事了?!”
“快快快!雷老虎要吃人了!**!”
几百号工人虽然不情愿,但慑于雷得胜平日里的**,谁也不敢怠慢,提着裤子、扣着扣子,稀稀拉拉地往大院空地上聚。
连大门外那一脸懵的胖婶,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垫着脚尖往里瞅,想看个热闹。
五分钟后。
几百号大老爷们站成了方队,虽然队形歪歪扭扭,满身砖灰,但没人敢吭声。
雷得胜没拿喇叭。
他就穿着那件沾着砖灰的旧军大衣,大马金刀地站在最高的那摞红砖堆上。背后是吐着黑烟的巨大砖窑烟囱,头顶是阴沉沉的天,他那张黑脸比天色还沉,活像个土阎王。
那双三角眼像两把刚磨出来的剔骨刀,在人群里冷冷地刮了一圈。原本还有些嗡嗡声的队伍,瞬间死寂,连咳嗽声都憋了回去。
“都吃饱了?”雷得胜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着股森寒,“有力气了?”
没人敢接茬,一个个缩着脖子装鹌鹑。
“咱们这是红星砖厂,是烧砖的!”
雷得胜突然拔高了嗓门,吼声如雷,
“不是他妈的养鸭场!谁要是管不住那张嘴,喜欢嘎嘎乱叫,趁早给老子滚蛋!”
这一嗓子,震得前排几个胆小的腿肚子直转筋。
雷得胜没给众人反应的时间,他猛地抬手,食指隔空一点,直直地指向了大门外还在探头探脑的胖婶。
还有人群里,刚才嚼舌根嚼得最欢的刘二赖子。
“寸头!”
“到!”寸头吓得一个激灵,大声应道。
“带几个人,去把门口那个卖稀饭的摊子给我清了!”雷得胜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硬得像块砖头,“以后红星砖厂大门口方圆五百米,谁敢再摆摊卖那些馊水烂饭,见一次砸一次!出了事,老子担着!”
全场哗然。
这哪里是清摊子,这分明是在给王秀芬清场子啊!这也太霸道了!
大门外的胖婶一听要断她财路,那还了得?当即把装稀饭的铁桶往地上一摔,“哐当”一声,白花花的米汤流了一地。
“哎哟喂!雷老虎欺负孤儿寡母啦!没天理啦!为了个破鞋要逼死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