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陈爹老了十岁不止。
头发全白了,乱蓬蓬的像个鸟窝。
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外套。
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银行卡。
他看到我,没有像那天那样嚣张地大喊大叫。
也没有再试图用长辈的身份压我。
他只是佝偻着背。
一步一步,挪进院子。
“砚辞......”
他开口,声音像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粝。
“这是十万块钱。”
他把那张银行卡,颤巍巍地递向我。
“果园抵押给信用社了。”
“房子......也卖给村东头的老李了。”
“这是我们家,砸锅卖铁凑出来的所有钱。”
他抬起头,满眼血丝地看着我。
“还差三万四,叔给你打个欠条。”
“我出去打工,捡破烂,慢慢还你。”
“只求你......”
他突然双膝一弯,又要往下跪。
我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没让他跪下去。
不是心软。
是嫌脏了我们家的地。
“陈叔,有事说事,别来这套。”
我冷冷地看着他。
陈爹反手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
“砚辞,你爸呢?让我见见你爸!”
“家伟在里面扛不住了啊!”
“警察说他涉嫌敲诈勒索,要判刑的啊!”
“他被学校开除了,这辈子就毁了!”
他哭得涕泪横流。
“你让你爸去跟警察说,咱们是邻里纠纷。”
“说你们已经原谅他了,给他出个谅解书。”
“只要你们出谅解书,他就能轻判,说不定还能判缓刑!”
“叔求你了!他可是咱们村唯一的大学生啊!”
我看着他这副绝望的样子。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当他纵容陈家伟砸坏我家车座的时候。
当他拿着玉溪烟来道德绑架的时候。
当他在院子里看着我奶奶晕倒无动于衷的时候。
他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唯一的大学生?”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
“陈叔,你搞错了一件事。”
“他学法,不是为了维护正义,是为了找到欺负老实人的合法途径。”
“这种人,书读得越多,对社会的危害就越大。”
“至于谅解书。”
我一字一顿地告诉他。
“你想都别想。”
“裴叔!”
陈爹突然朝着堂屋的方向大喊。
“裴老弟!你出来啊!”
“你当年那么帮我们,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堂屋的门开了。
我爸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那条被捏变形的玉溪烟。
走到陈爹面前。
把那条烟,塞进了陈爹的怀里。
“老陈。”
我爸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当年我帮你,是因为你穷,你难。”
“但我没教过你儿子,用我帮你们的恩情,反过来捅我一刀。”
我爸指了指大门。
“钱,我收下了。”
“欠条,我也不要了,剩下的三万四,就当是买断了这八年的邻居情分。”
“带着你的烟,走吧。”
“以后,死生不复相见。”
陈爹呆呆地抱着那条烟。
看着我爸决绝的背影。
他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化作了一声绝望的哀嚎。
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院子。
背影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