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看见傅衍之心里的弹幕。不是比喻,是真的弹幕。白色的,半透明的,
像视频网站那种从右往左飘过去的字,就悬浮在他头顶上方。字体还挺好看的,
圆润中带着一点钝感,像他这个人一样,冷淡里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当然,
那个“温柔”是我自己加的滤镜。现在这条弹幕是:[她怎么还不睡,烦死了。
]我愣了一下。傅衍之正靠在床头看文件,床头灯把他的侧脸映得很柔和,眉骨的弧度,
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利落收尾,每一处都精准长在我的审美点上。
三年前我就是被这张脸骗进了民政局。他没张嘴。甚至没看我。
膝盖上摊着一份厚厚的设计方案,右手捏着笔,时不时勾画两笔,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忙别烦我”的气息。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那行字就这么轻飘飘地飘过去了。像一片落叶,在我的心上划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我揉了揉眼睛。弹幕消失了,床头柜上的那杯水还在冒热气。我试探着凑过去,
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长袖T恤,面料柔软的,
体温隔着薄薄一层棉布传过来,温热得很真实。“老公。”“嗯。
”“明天陪我去逛街好不好?”他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继续写。
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吐出三个字:“再说吧。”与此同时,他头顶又飘过一行弹幕。
[每天都缠着我,不累吗?]我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了。不是那种“啪”地一下甩开,
是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像花凋谢一样地松开了。我缩回自己那半边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背对着他躺下。身后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衬得这间卧室格外安静。
我们的卧室很大,大到能摆下两个床头柜、一个梳妆台、一个衣帽架,还有一张一米八的床,
却装不下我这一点点委屈。傅衍之关了灯。被子轻轻动了一下,他躺下来,背对着我。
中间隔了大概二十厘米,够再躺一个人的距离。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翻过身去搂他的腰。
他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好吧,他往常也没什么反应,
只是会在我贴上去的时候稍微僵硬一下,然后过几分钟,等我自己识趣地缩回去。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跳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胸口擂鼓。这是一个秘密。
一个奇怪的、荒谬的、不应该存在的秘密。我突然能看见傅衍之心里的弹幕了。
不是所有的话。不是他每时每刻的想法,那样的话大概会把他累死,也会把我气死。
而是偶尔,在某些时刻,他最真实、最不经过滤的那一句心声,会变成一行白色半透明的字,
从他头顶飘过去。就像现在。什么都没有。他大概是睡着了。呼吸变得很轻很匀,
整个人的气息从锋利变成了柔和。睡着了的傅衍之比醒着的时候好看一百倍,
不是因为脸变了,是因为他那些紧绷的、克制的、拒人千里的东西都卸下来了,
露出底下柔软的质地。我以前觉得,那种柔软是留给我的。至少在今晚之前,
我是这么认为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侧过身,把手机扣在被子下面看。
是我妈发来的消息:“小周,明天妈包的饺子给你送过去,让衍之下班早点回家吃饭。
”我没有立刻回复,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眼眶忽然有点发酸。我想起来三年前,
刚结婚那会儿,我妈跟小区里的人炫耀:“我女婿,傅衍之,自己开了个建筑事务所,
从小就是学霸,长得还跟明星似的。”语气里的得意,我现在都记得。我也记得婚礼那天,
傅衍之站在红毯尽头等我,白色的西装,胸口别了一朵红玫瑰。他看我的眼神很专注,
专注到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那时候我想,真好,我嫁给了爱情。
现在我躺在婚床上想,是不是爱情从来就只是我一个人在唱独角戏?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我妈:“对了,你不许再吃外卖了。妈给你包的饺子够你吃一个星期的。
你看你瘦的那个样。”后面跟了一个“愤怒”的表情包。我看着那个表情包,没忍住,
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对面的呼吸声很均匀。
我的呼吸声也很均匀。都是装出来的。第二天早上,傅衍之七点十分起床。
我在七点整就醒了,但没有动,继续闭着眼睛装睡。被子拉到下巴,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
我甚至能感觉到枕头上的眼泪已经干透了,留下一点点涩涩的触感。他洗漱,换衣服,
收拾东西,全程没有发出一句多余的声音。不是刻意控制的那种安静,
是本身就习惯了这种存在模式——他在他的世界里,我在我的世界里,
两个世界偶尔交叠一下,但他不需要我参与。直到他走到门口。通常到这里就结束了。
他会直接出门,门锁咔嗒一声,然后是电梯的声音,然后是一切归于寂静。但今天不一样。
他折返回来。脚步声慢慢靠近床边,然后停下了。我感觉到他在看我。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强烈,强烈到我的睫毛差点忍不住颤了一下。我继续装睡,
连呼吸都没敢调整。然后,那双修长的手伸过来,帮我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掖好。动作很轻,
很自然。像是在照顾一只不需要被叫醒的猫。我心跳加速了。接着他站起身,转身离开。
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我以为他要说什么。没有。门开了,
又关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我猛地睁开眼,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帮我掖被角的时候,头顶飘过的那行字我还记得。
[睡相这么差,被子都蹬成这样了。]没有烦。没有嫌弃。
就是一句很普通的、甚至有点像老夫老妻之间的那种日常吐槽。我坐在床上愣了很久,
反复回想那行字的语气。那个句号,那个“了”,那个平淡如水却带着一点无奈纵容的感觉。
不是我的错觉吧?他是不是……不。我闭上眼,又想起昨晚那两行字。[她怎么还不睡,
烦死了。][每天都缠着我,不累吗?]这才是常态。帮我掖被角只是习惯,
那个动作不代表任何东西。就像他出门会带垃圾,回家会换鞋,这些事跟喜不喜欢我没关系。
但心里还是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可是,他还是回来了啊。他完全可以不用回来的,
他已经走到门口了,门把手都拧开了,他为什么要折返?我抓起手机,
给我妈回了个消息:“好。”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妈,你和爸以前吵架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我妈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了。“你是不是跟衍之吵架了?
”“没有。”**到床头,“就是问问。”“你到底有没有跟他吵架?”“妈。
”“是不是他欺负你了?你跟妈说,妈找他去。”“……真没有。”我深吸一口气,
“我就是看了一部电视剧,里面的夫妻老吵架,好奇而已。”我妈沉默了三秒钟,
用我前半辈子听过最敷衍的语气说:“哦,电视剧啊。你少看那些,都是假的。
我和你爸好着呢。”挂了。我盯着手机屏幕,忽然有点想笑。如果生活也是一部电视剧,
那我大概是那个自带字幕的特权观众,可以看到男主角心里的“潜台词”。只是这些潜台词,
我没一条想看到。除了今天早上那条。就只有今天早上那条。我磨蹭到快九点才起床,
洗漱完,走到餐厅。餐桌上放着一杯温水、一个三明治,还有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一个字:“吃。”——傅衍之的字,骨节分明的瘦金体,
连写个便利贴都像在写书法作品。三明治是现做的,吐司烤过,培根煎得焦脆,
生菜洗好了沥干水分,每一层都码得整整齐齐。这种事他以前也做,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我看着那个三明治,忽然有了一个计划。既然我能看见他的弹幕,
那我能不能通过改变自己的行为来改变那些弹幕?比如,他不喜欢我缠着他,那我就不缠了。
他不喜欢我睡太晚,那我就早点睡。我投其所好,对症下药,
把他的弹幕从[烦死了]变成[今天老婆也很乖],不就可以了吗?
说得简单一点——我要把他心里的弹幕,刷成我想要的样子。这个计划听起来很完美。
唯一的bug是,它建立在一个不受我控制的、完全主观的评判系统上。
我不知道他心里的弹幕是基于什么逻辑生成的,也不知道什么样的行为会触发什么样的弹幕。
但总得试试。我没吃那个三明治。不是赌气,是真的不饿。
昨晚那几行字像石头一样堵在胃里,把食欲全压没了。我把三明治用保鲜膜裹好放进冰箱,
端起那杯水温吞吞地喝了两口,不冷不热的,刚好能入口。他连水温都控制得很精准。
这一点让我又想哭又想笑。上午十点,我坐在沙发上,
打开手机搜索“如何让老公更喜欢自己”。
没用的鸡汤:“保持神秘感”“培养共同兴趣”“偶尔制造惊喜”——说的都是正确的废话,
一个能用的都没有。我又搜了“能看见别人的内心独白是种什么体验”。
这回搜出来的是各种精神疾病的诊断标准。行吧。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平在沙发上,
盯着天花板发呆。客厅很大,装修是傅衍之亲自设计的,灰白色调为主,家具线条利落,
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这间屋子像他这个人一样,冷静、克制、美则美矣,
但总觉得缺了点人气。我以前觉得缺的是孩子。现在想想,
缺的是那种热气腾腾的、你来我往的感情。我一个人的热情,终究捂不热一颗心。
中午的时候,肚子终于饿了。我从冰箱里翻出昨晚剩下的半锅汤,热了一下,
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喝。汤是昨天我熬的,排骨莲藕汤,
为了熬这锅汤我花了整整一下午,切莲藕的时候还切到了手指头。
当时傅衍之正好从公司回来,看见我贴创可贴的手指,皱了皱眉,说:“以后买现成的就行,
不用自己弄。”语气很淡。我当时以为他是在心疼我,心里还甜了一下。现在回想起来,
他那句“不用自己弄”可能不是心疼,是真的觉得没必要。花一下午时间熬一锅汤,
在效率至上的傅衍之眼里,大概属于“低性价比投入”。想到这里,我又没胃口了。
把汤倒掉的时候,我看着那些排骨顺着水流滑进垃圾袋,
忽然觉得自己也像这锅汤——花了很多心思,付出了很多努力,最后却被随随便便地倒掉了。
不对,汤倒掉了,厨余袋子还会被扎紧。没有人想扎紧我。下午三点,我刷到了一条朋友圈。
是我大学室友发的,配了一张婴儿的照片,文案是:“欢迎我们家的小宝贝来到这个世界”。
我点开评论区,看到共同好友们的留言:“恭喜恭喜”“好可爱”“又是当妈的人了”。
我顺手点了个赞,然后退出来。手机屏幕上映出我自己的脸,不算丑,但也算不上惊艳。
放在人堆里大概属于70分的那一类,不卑不亢,不好不坏。傅衍之当年为什么会娶我?
这个问题我们从来没有深入聊过。相亲认识的,见了几次面,吃了两顿饭,他就提出结婚了。
我以为他是那种不善于表达感情、但内心深沉的男人,我以为他和我一样,是一见钟情。
我甚至还为这个脑补出过一整套情节:冷静自持的建筑师男主,对谁都不假辞色,
却在第一次见到女主的时候动了心,这就是传说中的“冰山融化”。现在我想问问他,
傅衍之,你到底为什么娶我?当然我不会真的去问。我现在掌握的这个读心技能,
最大的优势就是隐蔽性。他知道我能看见他的真实想法之后,就会开始伪装,那我还看什么?
我得保护好这个“外挂”。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秒。什么时候开始,
我和他之间的关系需要用“外挂”这种词来形容了?我和他之间,
不应该是最亲密、最坦诚、最不需要算计的关系吗?但事实是,三年婚姻,
我真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很少主动跟我说话,很少表达情绪,
很少在我面前展露真实的自己。他像一个完美的室友,会做饭,会做家务,会按时交水电费,
会在节日送礼物——礼物挑得还特别准,从不错。但他从不说“我爱你”。从不。
我之前把这归结为性格问题。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不爱说,不代表心里没有。
但现在我脑子里有客观证据了。那几行弹幕告诉我,他心里确实没有那么爱我。不,
不是“没有那么爱”,是根本就没有。[每天都缠着我,不累吗?
]这不是一个爱老婆的男人会说出的话。一个爱老婆的男人,不会嫌老婆缠着自己。
一个爱老婆的男人,巴不得老婆多缠一点。傅衍之,你不爱我。你不爱我,
你只是习惯了有我。就像习惯家里有一盆绿植,偶尔浇浇水,看到它长得好也会心情不错,
但如果有一天它突然枯死了,你大概也就是皱皱眉,然后把这盆植物换掉,
换成另一盆更好看的。心里有这个判断之后,我以为我会哭。但我没有。
我只是继续刷着手机,翻到了一条短视频,是一只流浪猫在路边翻垃圾桶找吃的,
评论区全是“好可怜”“有没有人领养”。我看着那条视频,想:我和那只猫也没什么区别。
都是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活着。唯一的区别是,我住的房子很大,
猫住的垃圾桶很小。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猫翻垃圾桶的时候,至少知道自己在翻垃圾桶。
而我,花了三年时间,才发现自己住的那间大房子,从来就不是我的家。下午五点,
傅衍之发来一条消息。“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六个字,加一个句号。
公事公办的语气,连个表情包都没跟。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好,
少喝酒。”然后删掉了。重新打:“知道了。”又删掉了。最后我什么都没回,
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面煮好之后,我坐在餐厅吃,
吃着吃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傅衍之说过“再说吧”,但从来没有真正陪我去逛过街。
他说“再说吧”的意思是——根本不打算去。以前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因为每句“再说吧”后面,都跟着一行弹幕。那行弹幕翻译过来就是:我不想。
我不想陪你逛街。我不想花时间在你身上。我不想。我不想。我不想。面吃到一半,
终于吃不下了。我端着那碗剩面走到厨房,倒掉,洗碗,把碗放进消毒柜,擦干净台面,
擦干净灶台,擦干净我碰过的每一处地方。这间屋子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间样板间。而我,
就是那个负责维持样板间整洁度的保洁阿姨。区别在于,保洁阿姨按月拿工资。而我,
连工资都不拿。傅衍之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我窝在沙发上,没有开客厅的大灯,
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把整个客厅切割成明暗两半,我坐在暗的那一半里,
腿上搭着一条毯子,手里举着一本书。三页。同一个页面我看了快四十分钟。
不是因为书不好看,是因为我在等他回来。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来。
我没有像以前一样跳起来迎上去,只是抬起眼,看向玄关的方向。傅衍之推门进来,
脚步比平时重了一点。喝了酒。他换鞋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与此同时,他头顶飘过一行字。[又在等我?]行吧。
至少这次不是“烦死了”。“睡不着。”我合上书,站起来,“你喝酒了?
我去给你倒杯蜂蜜水。”“不用。”“用。”我走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蜂蜜罐,
舀了一勺放进杯子里,倒温水,搅匀。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像是做了无数遍。
以前我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是甜的。现在我做这些事的时候,
心里在想:他会不会觉得我又在献殷勤?端着杯子走回客厅的时候,
傅衍之已经坐在沙发上了。领带松了一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一颗,
露出一截好看的锁骨。他仰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眉心有一点淡淡的纹路。
我把蜂蜜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没有递到他手里。退开,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
中间还是隔着二十厘米。“明天还忙吗?”我问。他睁开眼,端起蜂蜜水喝了一口。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说:“上午有个会。”“哦。”沉默。以前这种时候我会找话题。
说他妈妈打电话来了,说我今天做了什么菜,说邻居家又吵架了,说同学群里谁又结婚了。
不管他回不回,反正我说就是了。今天我没有开口。
安静的客厅里只剩下暖气片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傅衍之皱了皱眉。
他可能不太习惯这种安静——准确地说,是不太习惯我在场的情况下,还有这种安静。
“今天在家做什么了?”他主动问。我差点脱口而出“在想你为什么娶我”。忍住了。
“看了一天剧。”我说。[又在敷衍我。]弹幕飘过去。我攥紧了毯子的一角。你说对了,
我就是在敷衍你。跟你学的。傅衍之喝完蜂蜜水,站起身,把杯子拿到厨房洗了。
我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响了十几秒,然后关上,杯子被倒扣在沥水架上。
他走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十点多了,睡吧。”“嗯。”我们一起走进卧室。
各自换睡衣,各自躺下,各自留出二十厘米的距离。他关了灯。黑暗重新涌上来。
我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轻声问了一句:“傅衍之,你睡了吗?”“……没有。
”“你今天应酬,吃得好吗?”“还行。”[她今天怎么怪怪的?
]我看着那行白色的弹幕在黑暗中飘过去,抿了抿嘴唇。“明天你几点出门?我给你做早餐。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别再弄伤手了。]这句弹幕飘过来的时候,我心里酸了一下。
他是记得我昨天切莲藕切到手的。记得又怎样?记得我,不等于在意我。在意一个人,
不会嫌她“每天都缠着”。“那好吧。”我翻身,背对着他,把被子拉到肩膀,“晚安。
”身后沉默了几秒。“……晚安。”弹幕没有再出现。我睁着眼睛,
在黑暗中无声地眨了一下。第二天我做了早餐。说的是不让我做,但他出门比我早,
他想拦也拦不住。我设了六点的闹钟,蹑手蹑脚地起床,洗漱,走进厨房。蒸了烧麦,
煮了白粥,煎了一个荷包蛋,还切了一小碟咸菜。摆盘的时候特意把荷包蛋切成心形,
切到一半又觉得矫情,把心形重新切回了普通的圆形。没必要。又不是情人节。
傅衍之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到餐桌上的早餐,脚步顿了一下。“不是说了不用吗?”他说。
[又起这么早。]语气听起来不像心疼,像是……我不确定像什么。“做都做了,吃吧。
”我拉开椅子坐下,端起粥碗吹了吹。他沉默了一下,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我低头喝粥,
没有看他。余光里扫到他夹了一个烧麦,咬了一口,嚼了几下。“今天的烧麦不错。”“嗯,
超市买的速冻的。”他噎了一下。[以前不是都自己做的吗?
]“以前”这个词在我脑子里叮了一下。是啊,以前都是我亲手做的。烧麦皮自己擀,
馅料自己调,糯米要泡一整晚,香菇要剁得细细的,肉馅要瘦七肥三。
那一年我包了整整两个小时的烧麦,蒸出来二十多个,满心欢喜地端到他面前,
他说:“下次不用这么麻烦,买现成的就行。”我当时还跟自己说,他是不想我太辛苦。
现在我才明白,他是真的觉得无所谓。不管是亲手做的还是超市买的,对他来说都一样。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麻烦?“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去我妈那边一趟,
给她送点东西。”“我送你。”“不用,我自己开车。”[她到底在生什么气?
]弹幕飘过来,我假装没看见。“你上午不是有会吗?别耽误了。”我喝完最后一口粥,
站起来收拾碗筷,“我先走了,你吃完放着就行,我晚上回来洗。”“周晚。”他叫住我。
我转过身。他坐在餐桌对面,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楚。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
“路上小心。”他说。[我觉得她最近不太对劲。]“知道了。”我笑了一下,“你也是,
开会别迟到。”转身走进厨房的时候,那行弹幕还悬在我脑海里,像一个不肯散场的幽灵。
他发现我不对劲了。但他不知道是为什么。因为他不知道,他头顶那些弹幕,我全都看得见。
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讽刺——他以为他藏得很好,其实他什么都藏不住。而我,
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笑得温顺,走得从容,像个好妻子一样说“路上小心”。我们都在演。
他的剧本叫《假装我很忙》,我的剧本叫《假装我不知道》。到了我妈家,
我妈正在阳台上浇花。“来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傅衍之呢?”“上班。”“又上班?
上次不也说上班?”我妈放下喷壶,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圈,
“你瘦了。”“没有,你每次都这么说。”“脸都凹进去了还没瘦?”我妈皱着眉,
伸手捏了捏我的胳膊,“你看你这胳膊,跟鸡爪子似的。”我忍不住笑了一声:“妈,
鸡爪子的比喻也太狠了。”“狠什么狠,跟你说正经的。”我妈拉着我坐到沙发上,
压低声音,“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没吵。”“那就是不吵架才不正常。
”我妈用一种过来人的表情看着我,“我跟你爸结婚三十年,哪个月不吵两回?
你们这种不吵不闹的,才最让人担心。”“我和他没什么好吵的。”我说,“他就是忙,
我也是忙,各自忙各自的。”“忙什么忙?你那个工作辞了都快半年了,你忙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妈说得对。我半年前辞职了,从一家干了三年的广告公司。
不是被裁的,是自己辞的。因为傅衍之说“你要是不想上班就别上了,我养你”。
那时候我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你是我老婆,我想让你轻松一点”。现在想起来,
那句“我养你”可能只是他的另一种表达——[你高兴就行,别来烦我就行]。“小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