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退休金存折

我爸把退休金存折交给我那天，是重阳节。他说存折密码是他生日，让我帮他取钱。

我当时正在刷手机，顺手就接过去了。他站在客厅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站了一会儿，

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自己屋。我没当回事。我爸这人，一辈子都是这样，

说话做事拐弯抹角，从来不直接开口。直到那天晚上，我哄完孩子睡觉，坐在客厅里发呆。

电视开着，没人看。我顺手拿起茶几上的存折，翻了翻。这本存折是爸的退休金发放账户，

每个月15号会打进三千多块钱。我每个月帮他取两千出来当生活费，剩下的他就让我存着，

说是攒着以后给我女儿当学费。我翻到最近几页，打印的存取款记录密密麻麻。我看了一眼，

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有一行记录，跟别的都不一样。

"跨行转账2000元"我往上翻了翻，发现每个月都有这么一笔转账。不是15号，

是每个月5号。固定的2000块，转到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账户。我愣住了。这是什么钱？

转给谁了？我赶紧往前翻，翻到今年的，从1月到10月，每个月5号，2000块，

整整齐齐，一笔不少。我又翻到去年。前年。大前年。十年前就开始了。我手开始抖。

我爸一个月退休金就三千多，他自己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我妈走了以后，

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每天早上出门买菜都跟人家讨价还价。他哪儿来的钱，

每个月给一个陌生人转两千块？我脑子里"嗡"的一下。他在外面有人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不可能。我爸都六十多了，我妈走了快十年，

他连广场舞都不去，每天就是遛遛弯，下下棋，哪儿来的机会？可如果不是这样，

这钱是给谁的？我盯着那串账号，心里像有只猫在挠。第二天，我没跟我爸说，

偷偷去了银行。我拿着那串账号，问柜台的小姑娘："这个账户是哪里的？能查到户名吗？

"小姑娘查了查，抬头看我："阿姨，这个是本地的一个账户，户名是……姓张。"姓张。

我愣了一下。我爸认识姓张的？我怎么不知道？我谢过她，走出银行，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

我给我老公打了个电话，把事情跟他说了一遍。老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

说："你直接问你爸不就行了？"我说不行。万一真有啥事，我直接问，我爸脸往哪儿搁？

老公说你想太多了，爸那人你还不知道？老实巴交的，能有啥事？我没理他。我开始自己查。

我爸这人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下棋。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雷打不动，

去小区花园的石桌那儿，跟那帮老头杀几盘。我找到他一个棋友，李叔。

李叔跟我爸关系不错，两个人从年轻时候就在一个厂子干活，后来厂子倒闭了，

各自找了别的活儿，但一直有联系。我请李叔吃了顿饭，旁敲侧击地问他，

爸在外面有没有认识什么姓张的朋友。李叔想了想，说："老周认识的人不多，

姓张的……好像以前工地上有个工友姓张，不过那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后来那人出事了，

听说瘫痪了，再后来就没消息了。"我心里一紧。瘫痪了？

我装作不经意地问："出什么事了？"李叔叹了口气："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俩还在一个工地上干活。有一天塌方了，老张把老周从下面拖出来，

自己被砸了一下，腰断了，后来就一直瘫痪在床。没几年就走了。"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我浑浑噩噩地回了家。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本存折，脑子里乱成一团。三十年前。塌方。

瘫痪。走了。每个月5号。两千块。我忽然想起来，存折上第一笔转账是十年前开始的。

可李叔说老张瘫痪了没多久就走了，那这三十多年，中间那些年呢？

我爸从什么时候开始给他转钱的？我翻出存折，从第一页开始看。最早的记录不是十年前。

是我记错了。最早的记录是三十二年前。那个数字，我现在都忘不了。两千三。那一年，

我八岁。我爸的工资我记得，好像是每个月六百多。他那时候就开始给老张家寄钱了。

我开始算。三十二年前，每个月两千三。那时候我爸一个月六百块，

他得拿出将近四个月的工资。后来工资涨了，数目变了，但每个月都在转。三十多年，

从没断过。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有一年冬天，我爸带我去买新衣服，走到商场门口，

他看了看价签，拉着我说太贵了，不买了。我那时候小，不懂事，蹲在地上哭。他站在旁边，

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还是给我买了一件二十块钱的棉袄。那件棉袄又丑又土，

我穿了一个冬天，后来再也没穿过。我想起来，我妈那时候天天跟他吵架，嫌他往老家寄钱，

嫌他不知道顾家。我那时候不懂，不知道他寄给谁。现在我懂了。可我宁愿不懂。那天晚上，

我爸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我还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这么晚了还不睡？"我抬头看他。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口都磨毛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

他站在那儿，背有点驼，人缩着，好像把自己缩得很小。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问他，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你给老张家寄了三十多年钱，你自己省吃俭用了一辈子，

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你图什么？可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问出来。我爸看了我一眼，

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就是睡不着。他点点头，倒了杯水，回屋了。我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发现他走路的姿势变了。以前他走路大步流星，现在一步一步挪着，

好像每一步都很艰难。他老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老了。

我托人打听老张儿子的情况。没用几天，就查到了。老张的儿子叫张磊，今年三十四岁。

在本地一所大学读博士，还没毕业。张磊五岁那年，老张瘫痪了。他妈跑了，

是他奶奶把他拉扯大的。后来他奶奶没了，他就自己一个人，靠着我爸每个月寄的钱，

还有亲戚的接济，读完了小学初中高中，又考上了大学，又读了研，现在读博。

他爸五年前走的。走之前，跟他说，以后周叔叔还会继续寄钱，让他别拒绝。

我看着这些信息，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爸每个月给他寄两千块，

他读研究生一个月生活费也就一千多。这钱，够他吃饭读书了。可我爸自己呢？

我爸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多，给我两千，他自己只剩一千多。在我们这儿，一千多块钱，

连房租都不够。他住的是自己的老房子，没房租，可水电费物业费，总得交吧？

他每天早上买一把挂面，中午晚上就下点面条，配点咸菜。我去看他，他给我炒两个菜，

自己就端着一碗白水面条在边上吃。我说他，他就说习惯了，说人老了吃不动了。

他哪儿是吃不动，他是舍不得。我决定去见见张磊。我没告诉我爸。那天上午，我请了假，

按照查到的地址，去了张磊住的地方。那是老城区的一片筒子楼，墙皮都脱落了，

楼道里黑咕隆咚，一股子霉味。我站在他门口，犹豫了半天，才敲了门。门开了。

张磊站在门口，戴着眼镜，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他看见我，

愣了一下："您是？"我说我是周建国的女儿。他脸色变了。他没让我进门，就站在门口，

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说："有事？"我没想到他这么冷淡。我说我想跟你聊聊，

关于我爸和你爸的事。他冷笑了一声。"没什么好聊的。"他说完就要关门。我一把挡住门，

说："小张，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就是想问问，这钱的事……""钱？"他打断我，

"什么钱？"我说就是每个月给你寄的那两千块。他盯着我，眼神特别复杂。

"你爸跟你说的？"我说不是，是我自己发现的。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我心里发毛。"你来找我，是想问什么？"他说，"问你爸这钱该不该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