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铺面赶在七月头上彻底收拾停当。

打通后的姜记食肆，宽敞亮堂了一倍不止。

原先的灶间扩大，另起了两个新灶眼。

方便同时料理不同吃食。

大堂里整齐摆着十二张崭新的柏木方桌。

长条凳结实稳当。

后头还隔出个小间，放了张窄榻，供爹娘累时歇脚。

日子也巧，转眼便是七夕。

西市里早早有了过节的气氛。

卖巧针的、贩花果的、摆香案的。

比平日更添几分热闹。

小娘子们呼朋引伴，预备夜间拜星乞巧。

姜沅瞧着这光景，心思又活络起来。

“爹，娘，咱们新店开张，正赶上好节令。

我想着，除了炸酱面、黄焖鸡。

是不是也该添些应景的吃食？”

“应景的吃食？”

周氏想了想。

“七夕……是要吃巧果、酥糖的。可那都是点心铺子的营生。”

“点心铺子能做，咱们为何不能？”

姜沅笑道。

“咱们不做那些费工的酥糖。

就做七巧果，炸得金黄酥脆，撒上芝麻糖粉。

再煮一大锅莲藕甜汤，用糯米小圆子、红枣、莲子、新摘的鲜莲蓬子儿，加冰糖慢慢熬，清甜解暑。

这两样，不费太多工夫，却应节令。

价钱也便宜，买个新鲜吉利，客人定然喜欢。”

姜弘新一听，连连点头。

“这个主意好！巧果炸着香，甜汤喝着润。

跟咱们的咸口主食管够搭着卖！”

说做便做。

七夕前一晚，一家人便忙活起来。

做巧果，先得和面。

面粉里磕入鸡蛋，加少许糖和盐，用温水和成光滑柔软的面团，醒上半个时辰。

醒好的面团擀成薄片，用模具压出各式小巧的花样。

菱角、莲蓬、小鱼、小锁……

都是寓意吉庆的式样。

没有模具，姜沅便用洗净的梳子、顶针。

甚至自己的指尖。

巧手捏出形状来，倒也活灵活现。

油锅烧热，巧果胚子滑入，“滋啦”一声轻响，在油中迅速膨胀，泛起金黄。

火候是关键，不能大，大了外焦里生。

不能小，小了吃油不脆。

姜沅守在锅边，用长筷子轻轻翻动，待巧果炸得通体金黄、浮在油面上，便麻利捞出。

控净油，趁热撒上炒香的芝麻和碾细的糖霜混合物。

热力一激，芝麻香、糖香混合着面食油炸后的焦香。

甜丝丝、香喷喷，诱人得很。

莲藕甜汤则是慢工。

糯米粉搓成指尖大小的小圆子，莲子去心，红枣洗净，鲜莲蓬剥出嫩生生的莲子供用。

大锅加水，先下莲藕块、红枣、莲子，小火慢炖。

待莲藕炖得粉糯，莲子起沙，再下糯米圆子。

圆子浮起便是熟了。

最后撒入鲜莲子，调入冰糖，再略滚一滚便得。

一锅汤色清亮微红，藕块粉糯，圆子软滑，莲子清甜，红枣补益。

热吃温润，放凉了冰镇着吃更是消暑佳品。

七夕这日，新张的姜记食肆门口。

除了熟悉的炸酱面、黄焖鸡米饭字样，又添了两块簇新的水牌。

一块写着七夕巧果，三文一枚，十文四枚。

另一块写着莲藕甜汤，五文一碗。

新铺面本就引人注目。

加上这应景的新鲜吃食。

开门不到半个时辰，便已座无虚席。

许多人是冲着黄焖鸡和炸酱面来的。

见有巧果甜汤，也乐得添上一两样，讨个节日的彩头。

金黄油亮的巧果，小小一枚，酥脆香甜。

空口吃是零嘴，配着面吃也别有风味。

清甜的莲藕汤更是受欢迎。

吃得口重了，来上一碗，顿时清爽。

“姜姐姐，我要两个巧果，一碗甜汤！”

杏儿第一个跑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笸箩里花样各异的巧果，挑了小鱼和莲蓬形状的。

“这巧果炸得真酥，甜而不腻，好吃！”

“甜汤也好，莲子糯，藕块粉，喝了心里都舒坦。”

“掌柜的，给我包六个巧果，我带回去给家里娃娃！”

堂内人声笑语，食物的香气与节日的喜气融在一处。

姜沅在敞亮的灶间里忙活，看着爹娘穿梭招呼客人，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堂叔姜弘富和堂婶王氏，依旧被委以重任。

一个在后院满头大汗地刷洗堆积如山的碗碟。

一个在灶下烟熏火燎地照看煮汤炖鸡的炉火。

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只能透过门缝眼巴巴望着前头热闹，闻着阵阵香气干咽口水。

……

同一日，宫门悄开，驶出两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赵珩换了身寻常富家公子的天青色绸衫，坐在前头马车里。

望着窗外逐渐鲜活起来的街景，神情有些恍惚。

多久未出宫了？

阳光有些刺眼，市声嘈杂，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

刚出笼的蒸饼香、挑担水果的清气、甚至尘土的味道……

一切都鲜活、生动。

他想起上一回出宫，还是由姜沅陪着。

那时是上元节，街市灯火如昼，她买了不少吃食。

冰糖葫芦、酒酿圆子、蜜瓜酥……

他自然是不会吃那些市井之物，可她吃得很香。

回想起她站在火树银花下朝他笑的那一幕，不知为何，心里那股刺痛又开始了。

李太傅陪坐在侧，低声道。

“公子，今日七夕，市集格外热闹。西市那边，吃食玩物最多。”

赵珩敷衍地“嗯”了一声。

目光掠过街边叫卖的小贩、匆匆的行人、嬉闹的孩童。

看到几个半大孩子举着刚买的、炸得金黄的巧果跑过。

嘴角似乎沾着糖霜，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只觉恍若隔世。

马车在西市附近停下，二人下车步行。

愈往里走，愈是喧腾。

五彩的丝线、时鲜的瓜果、各色小吃摊子……

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赵珩背着手，慢慢走着，看着这升平景象，心里忽然好受了些。

这是他的江山，他治下的百姓，安居乐业，熙熙攘攘。

那杯鸩酒……他没有错。

正自思量，迎面走来一对年轻男女。

男子看上去是富家公子，女子则是亦步亦趋跟着他的丫鬟。

那小丫鬟手中拿着一枚巧果。

不知她跟那公子说了什么，想把手里的巧果递给他吃。

公子嫌弃地拒绝，小丫鬟只好自己吃，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公子看了她一眼，又无奈地掏出一块碎银子，给她买了一串冰糖葫芦。

小丫鬟高兴得蹦起来，笑容明媚。

公子更加嫌弃地别过头，却偷偷勾了勾唇角。

两人并未看见他们，擦肩而过。

赵珩的脚步，顿了顿。

这一幕如此寻常，却又如此刺眼。

曾几何时，似乎也有人，将刚出锅的、还烫手的点心，小心吹凉了，递到他嘴边。

心口某处，猛地一空。

他得到了天下，坐拥四海。

可在这寻常市井、这烟火人间里，他好像永远失去了一部分最重要的东西。

那是什么，他说不清，也不愿细想。

李太傅察言观色。

见赵珩望着那对年轻男女的背影出神，脸色晦暗不明。

他心中暗叹，适时上前一步。

“公子，前头似乎有家食肆新开张，甚是热闹。

不如前去歇歇脚，也尝尝这民间的饮食？”

李太傅朝后头跟着的李忠使了个眼色。

李忠会意，他早先已来探过路，此刻连忙上前。

“老爷，公子，前头那家姜记食肆便是了！

听说今日重新开张，还卖七夕特制的巧果和甜汤，闻着可香了！”

“姜记？”

赵珩脚步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