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乙醇混合着丙酮,
再掺点儿某种不可名状的培养基发酵产物。我,凌天,东辰大学药学研一新生,
每天早上推开实验室那扇贴着“闲人免进”标志的玻璃门时,
都会被这股味道呛得神清气爽——因为我知道,师姐陆清寒已经在里面了。陆清寒,
我们课题组神一样的存在。博二在读,发过两篇一区SCI,
影响因子加起来比我本科四年的绩点都高。
她长得也像一篇顶刊论文——精致、严谨、让人望而生畏。柳叶眉,丹凤眼,
皮肤白得跟实验室那台超净工作台似的,一头黑长直永远梳得一丝不苟,走路带风,
说话带冰碴子。课题组的师兄们私下叫她“陆清冷”,说她骨头缝里冒出来的都是液氮。
但就是这么一个高不可攀的师姐,从我进组第一天起,就对我展现出了非同寻常的……关怀。
这事儿要从头说起。我进组那天是个九月初的周一,导师陈教授把我领到实验室,
拍着我的肩膀跟大伙介绍:“这是新来的凌天,你们多带带。”说完人就消失了,
留下我跟实验室一屋子瓶瓶罐罐面面相觑。当时的我站在门口,背着一个破双肩包,
脸上挂着研一新生特有的愚蠢与真诚,活像一只误入化学实验室的金毛犬。
实验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头各忙各的。
只有陆清寒从她那台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液相色谱仪旁边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酸奶,
递到我面前。“给你的。”她说。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说“这个离心管你拿去用”。
我受宠若惊地接过酸奶,低头一看,是个挺小众的牌子,叫什么“草原牧歌”,
包装上画着一头看起来就很忧郁的奶牛。我赶紧道谢,师姐已经转身走回她的工位了,
连个“不客气”都没给我。我当时就觉得,这师姐人真不错,面冷心热。
然而我没注意到的是,旁边工位的师兄王浩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那瓶酸奶,
那种眼神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场即将发生的交通事故,带着几分同情,
又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
陆清寒又递给了我一瓶酸奶。还是“草原牧歌”,还是那头忧郁的奶牛。第三天,第四天,
第五天……整整一周,天天如此。到了第二周周一,我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
早上九点准时出现在实验室门口,陆清寒准时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酸奶递给我,我双手接过,
鞠躬道谢,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默契程度堪比花样游泳双人项目。
我本科室友张伟听说这事之后,在微信上连发十八个感叹号,
然后打了一长串语音:“**凌天你走什么狗屎运了?人家师姐肯定是看上你了!你想想,
一瓶酸奶四五块钱呢,一天一瓶,一个月就是一百多,她要是不喜欢你,干嘛花这个钱?
”我仔细一想,有道理啊。紧接着,更多的“证据”开始涌现。
我们实验室每周五下午开组会,开完组会天都黑了。我家离学校远,要坐地铁回去,
地铁站离学校有一公里多,那段路晚上人少,路灯还坏了一盏,走起来确实有点瘆人。
有一次组会结束,陆清寒突然说:“我也去地铁站,一起走吧。
”我当时差点把手里记录本掉地上。师姐住在学校对面的高档小区,步行五分钟就到,
她去什么地铁站?这分明就是找借口送我!从那以后,每周五组会结束,
陆清寒都会“顺路”陪我去地铁站。一路上我们也没太多话,她走在我右边,步子不快不慢,
偶尔问两句实验进度,我磕磕巴巴地回答。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的影子又高又壮,
她的影子纤细修长,并排走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像一部文艺电影的慢镜头。
我当时心跳得厉害,心想这要是让张伟知道,他估计能把感叹号按到键盘冒烟。
第三个证据就更实锤了。我们实验室的数据库有一套老实验数据,
是前几届师兄师姐留下来的,对我们这些做基础研究的来说简直是金矿。
但管数据的是博三的赵师兄,此人出了名的抠门,把自己的数据当传家宝似的捂着,
谁要都不给,理由是“数据还不成熟,需要进一步验证”。我找他要了三回,
三回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搪塞回来。第一回说数据在整理,第二回说电脑坏了,
第三回直接假装没看见我的微信。结果第四天,陆清寒把一个U盘扔到我桌上,
说:“赵师兄的数据,你要的那部分都在里面。”我激动得差点给她磕一个。
王浩师兄事后把我拉到一边,用一种讳莫如深的语气说:“小天啊,
你知道赵师兄那个人多难搞吗?我研一要数据的时候求了他两个月他都没给,
最后还是请了三顿饭才拿到。你这倒好,师姐亲自出马,一天就搞定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小子命真好”,
又像是在说“你小子路走窄了”,总之很复杂,我当时没读懂。第四件事,
彻底让我笃定了师姐对我的心思——或者用张伟的话说,“这把稳了,直接原地结婚吧”。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课题组跟隔壁材料学院的一个实验组有合作关系,
两边要共享一批细胞样本。我负责去那边取样本,结果到了那边,
对方实验室的一个师兄态度极其恶劣,不仅不给我样本,
还阴阳怪气地说:“你们药学院的人是不是都这么不懂规矩?预约了吗?申请表填了吗?
导师签字呢?什么都没有就跑来要东西,你以为这是菜市场?”我被他怼得脸红脖子粗,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灰溜溜地回来了。回到实验室,我越想越气,跟王浩吐槽了几句。
谁知道这话不知道怎么传到了陆清寒耳朵里。第二天上午,陆清寒从工位上站起来,
摘下手套,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我去趟材料学院”,然后就出门了。四十分钟后她回来了,
手里拎着一个液氮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我们需要的所有细胞样本。她放下液氮罐,
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地说:“下次他们再为难你,直接给我打电话。”那一刻,
陆清寒在我眼里简直发了光。她不是人,她是实验室女战神,穿着白大褂的雅典娜。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把这段时间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每天一瓶酸奶,从不间断——这是投喂。每周送我回家——这是陪伴。
帮我搞定数据——这是后盾。替我出头吵架——这是护短。这四条加在一起,
不是喜欢是什么?还能是什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含糊其辞地说有个师姐对我特别好。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我从未听过的笑声,
说:“儿子你终于开窍了!什么专业的?家是哪里的?有照片吗?快发给妈看看!
”我赶紧挂了电话。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认真观察陆清寒的一切。
她每天七点半就到实验室,比谁都早。她做实验的时候专注得可怕,
移液枪在她手里稳得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她写论文的时候会微微皱眉,嘴唇抿成一条线,
敲键盘的速度快得像在弹钢琴。她喝水只喝白开水,从不去学校的奶茶店。
她的工位干净得像手术室,所有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连便利贴都按颜色分类。
越观察我越觉得,这样的女生,太优秀了,优秀到让人自卑。但转念一想,
这么优秀的女生偏偏对我特殊对待,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在她眼里是特别的。
张伟在微信上给我支招:“兄弟,听哥一句劝,别磨叽了,这种事情拖不得。你也不想想,
人家师姐条件那么好,追她的人肯定排着队呢,你要是不赶紧表明心意,等别人捷足先登了,
你哭都来不及。”我觉得他说得对。于是我开始做心理建设。我告诉自己,我凌天虽然研一,
虽然实验做得磕磕绊绊,虽然开组会的时候汇报得像个结巴,但我有一颗真心。真心换真心,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建设了大概半个月,我决定行动了。那天是周五,组会结束得特别早,
才下午四点多。陆清寒照例说“我送你去地铁站”,我说“好”。走出实验楼的时候,
夕阳正好,把整个校园镀成一层金色。我心想,天时地利人和,今天就是这个日子了。
一路上我心跳如鼓,手心全是汗。走到那段人少的路时,我终于鼓起勇气停下了脚步。
“师姐。”我叫住她。她回头看我,傍晚的光落在她脸上,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得承认,那一刻我的大脑是空白的,所有准备好的台词全部忘光,
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我……我有话想跟你说。”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陆清寒微微侧头看着我,表情平静得像一汪深潭。“师姐,这段时间你对我的好,
我都记在心里。”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声带在打颤,“你每天给我带酸奶,
每周送我回家,帮我拿数据,还替我出头跟材料学院的人吵架……我、我都懂的。
”陆清寒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师姐,
你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是……”我攥紧拳头,
把最后那句话从嗓子眼里硬挤了出来,“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说完这句话,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站在原地,手心脚心全是汗,脸烫得能煎鸡蛋。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盯着自己的鞋尖,等一个审判。
空气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我感觉像过了三个世纪。然后陆清寒开口了,
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凌天,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猛地抬头,
看到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我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那不是感动,那是……哭笑不得。“酸奶的事情,是这样的,”陆清寒的声音不急不缓,
像是在做实验汇报,“我九月初买了一箱‘草原牧歌’的酸奶,
买回来喝了一口发现特别难喝,有一种很奇怪的草腥味。扔了吧觉得浪费,
送人吧又怕别人嫌弃。后来你进组了,我试探着给了你一瓶,结果你喝得挺开心的,
我就干脆全给你了。”我整个人僵在原地。“那箱酸奶一共有三十瓶,我给了你整整一个月,
前几天才终于给完。”她补充道,“谢谢你帮我解决了这个麻烦,
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的脸开始从滚烫变成了一种极其尴尬的温度,
像是刚出锅的红烧肉被扔进了冰水——外皮还烫着,心里已经凉透了。
“至于每周送你去地铁站……”陆清寒的语气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你是不是不知道,你们那条路上的那个地铁站入口,常年有一个露阴癖蹲点?”我愣住了。
“我在学校论坛上看到过好几条关于他的帖子,专门在地铁站附近骚扰独自走夜路的女生。
我一个人走不安全,想着你人高马大的一米八几,跟你一起走他心里多少有点忌惮。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米八五,九十公斤,大学时期是篮球校队中锋。
所以师姐每次跟我走,不是因为我帅,是因为我壮?
我这体型在她眼里的定位约等于一个移动的安全气囊?“赵师兄的数据……”陆清寒接着说,
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歉意,“那组数据其实有问题,质控不过关,所以赵师兄一直不给。
你找了他三次,他烦得不行,就来找我,说‘你那新来的师弟跟狗皮膏药似的甩不掉,
你帮我把这些垃圾数据给他吧,反正他一时半会儿也用不出什么名堂’。”我张了张嘴,
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数据确实有问题,但我想着让你先练练手也好,就给了你。
你自己做实验的时候也小心点,那些数据不能直接用的。
”我现在知道王浩师兄那个复杂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那不是“你命真好”,
那是“你被人当废品回收站了还不自知”。
“那帮我跟材料学院吵架……”我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像蚊子叫。陆清寒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叹息在我听来像是一把刀**心脏又拧了一圈:“你那天去材料学院要样本的时候,
是不是一进门就说‘我们陆清寒师姐让我来的’?对方那个师兄本来就不好说话,
一听你这话,以为你是师姐派过去找茬的。第二天他们组的导师给我们陈教授打电话告状,
说我们组派了个愣头青去他们实验室耍横。”她看着我,
目光里有一丝真诚的困惑:“我当时去拿样本,其实是去替你赔礼道歉的。
”风从街角吹过来,吹得路边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我站在人行道中间,
感觉自己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三维立体被压缩成二维平面,再从二维压缩成一维,
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噗的一声消失不见。“所以,师姐,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你对我……从头到尾……都没有那个意思?
”陆清寒看着我,我发现她的表情里有了一丝难得的温和,
但那种温和更像是——怎么说呢——一个经验丰富的饲养员在安抚一只撞到玻璃上的金毛犬。
“凌天,你是个很好的师弟,”她说,“做事认真,人也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