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半年后,顾晚又去了福利院。
这一次,她没有带零食,也没有站在院子里隔着人群看我曾经住过的床。
她找到了已经离职的护工王姨。
王姨最初不肯见她。
顾晚就在她家楼下等了两天,最后拿出我八岁那年的片子。
“这一棍,是你打的?”
王姨看了一眼,立刻移开视线。
“福利院那么多孩子,磕磕碰碰不是很正常?”
“远远高烧昏迷了两天。”
“他自己不听话,半夜偷看书。我就是吓唬他一下,谁知道他那么不经打。”
顾晚放在桌下的录音笔亮着。
王姨仍在抱怨。
说我从小就犟,明明饿两顿就会服软,偏偏抱着习题册不放。
说我骨裂后福利院本来要报警,是顾家让人送来捐款,要求把事情压下去。
“你们顾家自己都没追究,现在装什么好姐姐?”
顾晚脸色惨白。
王姨嗤笑一声。
“你每个月不是都来看他吗?他什么样,你看不见?”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扎进她心里。
她当然看见过。
看见我手腕缠着纱布,看见我走路一瘸一拐,看见我狼吞虎咽地吃掉她带来的面包。
可每次护工说孩子调皮、摔了一跤,她就信了。
因为只要相信,我在这里过得还好,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回顾家。
继续陪顾扬过生日,继续等下个月再来看我。
顾晚拿着录音去找院长,又翻出当年的账目。
每次福利院发生投诉,顾家就会追加一笔捐款。
顾叔叔的助理会要求事情内部解决,不能影响顾家的慈善项目。
甚至连周老师想替我作证,也被调离了照顾孩子的岗位。
顾晚回到顾家,把账目放到父亲面前。
“你早就知道王姨打他。”
顾叔叔扫了一眼。
“那都是过去的事。”
“过去?”
顾晚猛地砸了桌子。
“远远的手直到现在还在做康复!”
顾叔叔冷冷道:“当年福利院需要钱,顾家需要名声,各取所需。再说,我们后来不是让他们换护工了吗?”
“换了一个护工,就算没发生过?”
“那你想怎么样?为了一个孩子,把整个福利院关掉,让其他孩子无处可去?”
顾晚终于看清了。
父亲永远有理由。
为了顾扬,为了顾家,为了福利院其他孩子。
只有我受过的伤,永远可以被牺牲。
她拿走全部材料。
顾叔叔在身后怒喝:“你敢把这些交出去,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
顾晚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连自己的儿子都没认过。”
“还怕少我一个女儿吗?”
走出顾家时,她抬头看见隔壁福利院的院墙。
十年前,她以为自己每月翻过那堵墙来看我,就是在保护我。
如今才明白,她带来的糖果和玩具,不过是替所有人的自私刷上一层好看的颜色。
真正的保护,从来不是偶尔来看一眼。
而是把我从那堵墙里带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