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厨房后,沈知微立刻平复了心情。
哭什么呢?他回来了,还安然无恙地坐在她身边,这已经是上天最大的恩赐了。
忙碌一阵后,她把厨房里的小菜一样样端出来。清炒虾仁、醋溜白菜、一小碟酱瓜,还有一盅炖了一上午的鸡汤,都是夫君爱吃的。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沈知微回过头,看见周渡穿着里衣走了出来。
他头发还湿着,几缕贴在颊边,刚沐浴过,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气,冲淡了此前牢狱中沾染的污浊。
沈知微愣了一下。
面前这个男人,眉眼若桃花含露,身量又高,俊美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不过是简单洗漱一番,换身干净衣裳,头发都没来得及绞干,随意搭在肩头,却让这朴素的陋室都因此生辉。
看着看着,沈知微忽然就红了脸。
手里两碗米饭还在冒着热气,烫得她指尖发疼。她也不知道自己红什么脸,又不是没见过他这般模样。可就是红了,从脸颊热到耳朵尖,想压都压不下去。
她把目光挪开,“菜好了,来吃吧。”
周渡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试图找个话头,轻松一下今日压抑又有些过于炽热的氛围。
“你这件里衣做的正好,托娘子的福。若是在以前,我哪里能有这般好的里衣穿着。”他语气里带着三分玩笑,七分柔情。
沈知微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
难受了一上午的心,忽然就松了一些。
两人吃完,沈知微顾不得收拾碗筷,又拉着他坐下,给他上了药。
周渡趴在榻上,感受到她指尖冰凉的药膏触碰着伤口,忽然开口:“这么好的药膏,一个时辰就给我用了两次,不心疼吗?”
“不打紧的。”她低着头,继续细致地抹药,“这药方我会。”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认真:“我还能给你用一辈子。”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先否认了。许是觉得说这样的话有些忌讳,沈知微又轻声补了一句:“不过,我不想你用上它。”
她希望他永远平安康健,远离伤痛。
周渡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的祖父曾入太医院任职,可后来,她怎么流落街头,怎么孤身一人,他就不知道了。
她不愿意说,他便不问。他知道,她不说,定有她的理由。
上好了药,他起身,开始穿衣。利落的动作间,带着一种长久养成的习惯。
“我去趟铺子,”他系着衣带,目光落在她脸上,“这几日你够累了,在家休息吧。”
沈知微张了张嘴,想说“我也去”。可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仿佛已经预料到了她会说什么,于是,她便把那句话默默地咽了回去。
也好,她想。
正好,等会他不在了,去把那簪子还回去。租一天二十文钱,多一日,就得多二十文。
二十文能买半斤肉呢,她可舍不得浪费。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推开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知微也出了门。
……
谢珩的马车没有直接回府,车轮从崇安街辗过,一路往皇城的方向去了。
可到了宫里,回禀完公务,陛下突发奇想开了口:“淮之,留下陪我用膳。”
谢珩坐于席间,心思早就飞了出去。
怎么早不留膳,晚不留膳,偏偏他要回府的时候,就留膳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先回一趟。
一想到此,他放下筷子,侧过脸,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侍从吩咐了几句。侍从领命,悄悄退了出去。
陛下端起酒盏,目光却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好奇。
“淮之,”陛下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这是?”
“无事,不过跟府里说一声,免得祖母挂念。”
赵怀谦听了,面上没露出什么,心里却只觉得反常。
你谢珩何时这般挂念府里的人?在督察院熬到后半夜是常事,也没见你派人回去说一声。
“也不怕是个密探?”
谢珩立刻否认,语气竟带上了几分急切:“她那般傻傻的,做不来密探。”
话音落下,他恨不得拍断自己的大腿,糟糕,被套话了!
赵怀谦与谢珩,是少年时一同骑马射箭的情分。朝堂之上是君臣,朝堂之下,依旧是那个可以并肩而坐、说说心里话的人。这实话被赵怀谦炸了出来,他顿时来了兴致,目光灼灼地盯着谢珩。
“是何样的女子?多大,哪里人?”
谢珩连连摆手,试图掩饰:“不至于,只不过是走个形式,是王政送的。”
赵怀谦端起酒盏,掩饰着勾起的嘴角。
这小子惯会口是心非,他还能看不出来?
“既然如此,”他放下酒盏,挥了挥手,“我也不留你了,今日放了你假,早些回去吧。”语气中带着一丝促狭。
谢珩起身告退,赵怀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总算有了真心实意的笑意。
这宫里的人,说的话比戏台上还热闹,可能信的没几句。虚情假意见得多了,真心反倒成了稀罕物。
若淮之能得到幸福,他为他开心。
这话他没说出口。不说也好,说了反倒矫情。
出了宫门,谢珩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他靠在车壁上,阖着眼。他对自己说,不着急,不着急。反正已经过了晌午,便再晚些回去。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或者,是在平复自己那莫名的焦躁。
马车刚出了崇安街,许是缘分使然,谢珩随意掀开了帘子,一个熟悉的身影,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撞了进来,闯入他的视线。
她站在首饰铺子门口,似乎在等着什么人,时不时往街口张望一眼。
周遭的喧嚣,仿佛都在她身上静止了。心跳,却似乎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他第一次体会到思念的滋味。
沈知微一抬头,正对上一道目光。
那是个极英挺的男子,面部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一双眸子深不见底,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他身上穿着官服,她认得的。穿这种衣服的人,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人全家获罪。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下意识想逃。那种被追逐的恐惧感,像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
他张了张嘴,似乎说了两个字。隔得太远,听不见。
可那口型:等我?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四周。身边只有来来往往的行人,没有谁在等他。
他莫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这念头荒谬得让她想笑。
然后她低下头,掐了自己一把。掌心的疼痛真实而清晰。
疼的,不是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