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已完结 时间:2026-03-16 14:45:27
庆熹堂并非宫中正殿,位置略偏,但景致极好,邻水而建,常用于小范围的私宴。此时堂内早已灯火辉煌,琉璃灯、宫灯、烛台,将每一寸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驱散了春夜的寒凉。
堂内布置华丽,地毯绵软,屏风精美。正中一张紫檀木大圆桌,已摆满了各色珍馐美馔,玉盘金碗,流光溢彩。侍宴的宫人垂手肃立,悄无声息。
楚明昭踏入庆熹堂时,卢尚书、王侍郎、李总兵三人已等候在座。见她进来,三人立刻起身,躬身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楚明昭微微颔首,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诸位大人不必多礼。皇叔命本宫前来,代为慰劳,诸位大人为朝廷辛劳,本宫亦感念于心。还请入座。”
她的声音柔和清亮,举止端庄娴雅,毫无半点勉强或不悦,仿佛真是来执行一项再寻常不过的宫廷使命。
三人暗暗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都松了一口气,连声道谢后各自落座。只是那座位,分明将主位留了出来,紧挨着卢尚书。
楚明昭目光在那空位上轻轻一掠,笑意未变,径直走过去,安然坐下。立刻有宫人上前,为她斟酒。酒是御酿的“琥珀光”,倒入白玉杯中,色泽澄黄,香气馥郁。
卢尚书举杯,脸上堆起笑容,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处:“殿下亲临,臣等荣幸之至。臣等借花献佛,先敬殿下一杯,祝殿下玉体安康,芳龄永继。”
王侍郎和李总兵也连忙举杯附和。
楚明昭端起酒杯,指尖感受着白玉温润的触感,笑容温婉:“卢尚书言重了。诸位乃国之栋梁,该本宫敬诸位才是。”说罢,以袖掩唇,浅浅啜了一口。酒液甘醇,滑入喉中,却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意。
宴席算是正式开始。宫人穿梭,布菜斟酒。起初,气氛还有些微的拘谨,毕竟是与公主同席。但几杯酒下肚,加上楚明昭始终保持着温和有礼、甚至略带倾听姿态的态度,席间渐渐活络起来。
卢尚书谈起漕粮新政的艰难,王侍郎抱怨科场案牵扯太广,李总兵则感慨北疆军饷的捉襟见肘。言语之间,不免流露出对摄政王“英明决断”“体恤下情”的感佩,又隐隐暗示如今办事,比先帝在时“爽利”了许多。
楚明昭只是听着,偶尔轻轻点头,或应和一两句“大人辛苦”“皇叔确是不易”。她饮酒很克制,每次只沾唇少许,大部分时间,指尖都在把玩着那支赤金点翠步摇垂下的流苏,或者,轻轻拂过袖口繁复的绣纹。
她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席面,扫过每个人的酒杯,扫过角落袅袅升腾的苏合香香炉。那香气浓郁热烈,是宫中宴席常用之物,据说能提神醒脑,助长欢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气氛越发酣热。卢尚书面色泛红,话也多了起来,开始讲些无关紧要的朝野趣闻。王侍郎笑着凑趣。李总兵嗓门本就大,几杯烈酒下去,更是声若洪钟。
楚明昭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她微微侧首,对身后侍立的宫女轻声道:“这‘琥珀光’虽好,饮多了却也燥热。去将本宫带来的‘雪顶含翠’沏一壶来,给诸位大人清清口。”
宫女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个白玉壶并几只同质茶杯回来。茶汤清碧,热气袅袅,带着一股清冽独特的香气,瞬间冲淡了席间的酒肉与苏合香混合的浊气。
“这是去岁南边进贡的‘雪顶含翠’,数量稀少,本宫平日也舍不得多饮。今日正好与诸位大人同品。”楚明昭亲自执壶,为三人斟茶。姿态优雅,笑容恬静。
卢尚书等人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过,连声道谢。“殿下厚爱,臣等愧不敢当。”
茶香四溢,几人纷纷举杯品尝,赞叹不已。
楚明昭也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却不急着喝。她的指尖,在杯壁缓缓摩挲,感受着那透过白玉传来的、恰到好处的温热。步摇的流苏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着璀璨的灯光。
她含笑看着三人饮茶,闲聊般说道:“这‘雪顶含翠’香气特别,需得慢品。对了,卢尚书方才说起江南风物,本宫倒想起,江南有种‘梦迟香’,香气清远,最是安神宁心,不知卢尚书可曾听闻?”
卢尚书正细细品味茶香,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回道:“‘梦迟香’?臣……似乎略有耳闻,据说是极为名贵的香料,宫中或许才有。”
“是吗?”楚明昭笑意更深了些,眼波流转,似有星光碎落,“本宫倒是机缘巧合,得了一些。”她说着,抬手,似乎是为了扶正鬓边微微松动的珠钗,指尖状若无意地掠过发间那支银簪。
一股极淡、极清冽的幽香,似有还无地逸散开来。这香气与“雪顶含翠”的清雅、苏合香的浓烈截然不同,像月下松针上的薄霜,瞬间便被宴席上空交织的种种气味吞没,几乎难以察觉。
卢尚书吸了吸鼻子,并未在意,只当是公主身上的熏香或是茶香变幻,继续笑道:“殿下雅致,所用之物自然都是极好的。”
楚明昭含笑不语,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叮”。
几乎就在这声响起的刹那——
正举着酒杯欲再饮的李总兵,动作突然顿住,脸上酣热的红潮肉眼可见地褪去,转为一种怪异的青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两声短促的气音,眼神迅速涣散,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咕咚”一声,连人带椅,重重栽倒在地,手中的白玉杯摔得粉碎,酒液四溅。
旁边的王侍郎惊得跳起,指着地上人事不省的李总兵:“李总兵!你……”话未说完,他自己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四肢百骸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眼前发黑,胸口窒闷,腿一软,直接瘫滑到桌下,脑袋磕在桌沿,发出一声闷响,便再无声息。
卢尚书是最后一个。他离楚明昭最近,方才闻到的异香也最多。他脸上的笑容尚未完全收起,便僵在了那里,瞳孔骤然收缩,惊骇欲绝地看向依旧端坐、面色平静的楚明昭,手指颤抖地抬起:“茶……你……”
巨大的恐惧和骤然袭来的强烈昏沉感攫住了他,他试图站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反而向前扑去,打翻了面前杯盘碗盏,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汤汁菜渍染脏了他绯红的官袍。他挣扎着,像离水的鱼般翕动嘴唇,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最终头一歪,倒在狼藉之中,昏死过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李总兵倒地到卢尚书昏厥,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侍立在旁的宫人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有胆小的宫女直接尖叫出声,又慌忙捂住嘴,浑身抖如筛糠,惊恐万状地看着席间瞬间“醉倒”的三位朝廷大员,以及那位自始至终安然**、连嘴角弧度都未曾改变的公主。
堂内烛火依旧通明,映照着满桌未冷的珍馐、倾覆的杯盏、狼藉的地面,以及三个瘫倒的、毫无声息的绯袍身影。空气里,浓烈的苏合香、清雅的茶香、醇厚的酒气、菜肴的油腻,还有那一丝早已分辨不出的、清冽的“梦迟”余韵,诡异而沉默地交织着。
楚明昭缓缓站起身。
海棠红的宫装在辉煌灯火下,鲜艳夺目。她一步步,绕过倾倒的桌椅,踩过溅落的酒液,走到卢尚书身边,低头看了看他灰败的面孔。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吓呆了的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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