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月捂住了嘴，无法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惨烈与绝望。那个总是温柔沉默的林嬷嬷，那个活泼机灵的阿朗……

“后来，我跟着老乞丐流浪，偷过馒头，挨过无数打。再后来，老乞丐死了，我遇到一个落魄的游方郎中，他见我识得几样草药，便收我打杂，教了我一些粗浅医术和识字。我用他给的几本旧书，自己硬啃，慢慢琢磨，又辗转流落到此地，因缘际会，顶替了一个病死的孤寡塾师的名籍，才有了这处容身之所。”他简略地说完，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你……一直在找我？”苏清月想起他之前那句“无处可去，仓皇无依”，想起他看到自己时那过于平静的反应下，可能隐藏的惊涛骇浪。

林默，或者说阿朗，终于抬起眼，深深地看向她。那目光不再闪躲，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浓重情绪。“我知道你一直在苏府。偶尔，我会设法打听一点金陵的消息，只知道苏家大小姐安好，议亲，备嫁……像个遥远的、与我无关的故事。”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直到前几日，偶然听到南边来的行商议论，说金陵苏家走失了即将出阁的女儿，官府暗地里查得紧。我……”他顿了顿，“我没想到，你真的会逃，更没想到，你会逃到这里。”

“所以你看到我倒在路边时，就认出了我？”苏清月问。

“你腕上那道极浅的疤，”林默低声道，“是七岁那年，我们偷摘枇杷，你从矮墙上跳下，被树枝划的。我娘用捣烂的草药给你敷了好几天。”

那么久远、那么细微的痕迹，连她自己都快忘了，他却还记得。

巨大的酸楚冲上苏清月的鼻腔和眼眶，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为林嬷嬷的惨死，为阿朗经历的苦难，也为这阴差阳错、血迹斑斑的重逢。

“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她哽咽道。

“告诉你什么？”林默的声音也带上了压抑的沙哑，“告诉你我是那个本该死了的阿朗？告诉你我如今只是个面容残毁、见不得光的逃犯？还是告诉你，我连自己都朝不保夕，如何能……如何能再沾染你分毫？”他深吸一口气，别开脸，“苏家势力庞大，追捕如此之紧，你与我相认，只有百害而无一利。让你以为我只是个偶然发善心的陌生书生，或许更好。”

“可那件衣服……”苏清月指着旧衣。

“是我存了私心。”他承认，“我想，你或许能认出我娘的针线。又或许……潜意识里，我希望你能认出。”这矛盾的话语，揭示了他内心同样激烈的挣扎。

沉默再次蔓延，但这一次，沉默里不再是猜疑和不安，而是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痛惜，以及一丝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的战栗。

苏清月擦去眼泪，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脸上那些浅淡的、却依然能看出当年创伤痕迹的疤痕。她伸出手，指尖微颤，却在即将触碰到时停住。

林默的身体绷紧了，却没有后退。

“阿朗哥哥，”她用儿时的称呼轻声唤道，泪水再次盈眶，“这些年，你一个人，很苦吧？”

这一声“阿朗哥哥”，仿佛瞬间击溃了林默所有用冷漠和疏离筑起的防线。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底迅速泛起一层水光，又被强行逼退。他闭上眼，复又睁开，里面是褪去伪装后，赤裸裸的疲惫与深藏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