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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途车在服务区停了十分钟,我删掉了江予安,又把手机卡抠出来,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这六年,那张卡上打进来的电话,几乎每一通都是让我让一让。
车开进青禾镇时已经快半夜,站台上只有一盏路灯,奶奶打着手电等在底下,棉袄外面还套着件褪了色的围裙。
她接过我的包,摸到我的手,眉头就皱起来了。
“手怎么这么凉,伞呢?”
“坏了,扔了。”
“扔得好,奶奶给你买新的。”
她家的小院还是老样子,门口一棵柿子树,屋里的床早就铺好了,被子是白天晒过的,一掀开,全是太阳的味道。
我躺进去,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一觉睡到天亮了。
第二天中午,我去镇上办了张新卡,回来连上奶奶家的无线网,微信一登录,家庭群的消息就跳到了九十九条。
我往上翻了翻,哥哥骂我算计家里,江予安赌我八点前回去认错,妈妈那句“她离不开这个家,缓两天就好”,还挂在上面。
我点了退出群聊,又把贺承野和哥哥一起拉黑了。
做完这些,我坐在门槛上,手心里全是汗,奶奶端了碗鸡蛋羹出来,放在我膝盖上,什么也没问。
周一一早,我去文化站报到。
站长姓刘,四十来岁,领我去看排练室,木地板有点翘边,镜子掉了一角,墙根摆着一排小板凳。
“条件差了点,娃娃们倒是盼了好久,报名的有十几个。”
下午四点,孩子们放学涌进来,最小的才五岁,扎着两个揪揪,仰着头看我。
“老师,你会转圈圈吗?”
我换上那双旧舞鞋,站到镜子前,踮脚,转了一圈。
孩子们哇地叫起来,扎揪揪的小姑娘拍着手,非要我再转一遍。
我转了一遍又一遍,转到后来,镜子里那张脸我都有点认不出了,她在笑。
晚上回家,奶奶在灶台边烙饼,我坐在灶前帮她烧火,火光映在墙上,我忽然问她。
“奶奶,这么多年,家里为什么从来不提你?”
奶奶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你爸走那年,你妈说我惦记你爸留下的那点钱,念念看病又要用钱,就不许家里再跟我来往,谁跟我走得近,就别进那个门。”
她把饼翻了个面,声音很平。
“后来就你偷偷给我打电话,一打就是这么些年,那个家里,也就剩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奶奶。”
我攥着火钳,半天没说出话。
难怪他们谁都想不到我在这儿,他们连奶奶都忘了。
奶奶把饼切好,推到我面前。
“忘了好,忘了,就没人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