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真像……”
朱元璋终于松开了手，替朱立把衣服整理好。
他站在那里，浑身颤抖着，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不再是那个让百官战栗的铁血君王。
他只是一个找到了丢失多年的心爱玩具的孩子，只是一个找回了骨肉的老父亲。
“苍天有眼啊！苍天有眼！”
朱元璋仰天长叹，声音悲怆而又充满了狂喜。
“妹子，你看见了吗？咱们的梓儿回来了！他没死！他真的没死！”
这十年来的日日夜夜，他无时无刻不在受着煎熬。
每一次看到别人的儿孙绕膝，每一次批阅奏折到深夜看着空荡荡的大殿，那种孤独感都会将他吞噬。
他是个不信命的人。
他不信和尚能做皇帝，他做了。
他不信驱逐鞑虏能复中华，他成了。
他不信什么奇迹，但他这一辈子，唯一的遗憾，唯一的软肋，就是亲情。
而今天，老天爷终于对他仁慈了一次。
把这个活生生的儿子，送到了他的面前。
朱立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的脑子现在很乱。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当然知道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孤儿。
可是，这胎记怎么解释？这离奇的身世怎么解释？
九岁，雷劈，寿衣……
再加上眼前这个老人表现出的种种异样，以及那个一模一样的胎记。
真相似乎只有一个。
他占据的这具身体，真的是这个老人的亲生儿子。
而那个在雷雨夜死去的“原主”，或许灵魂早就消散了，又或者是被穿越而来的自己所取代。
但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具身体里流淌着的血，是和眼前这个老人一脉相承的。
朱立看着朱元璋那满头的白发，看着他那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庞，看着他那双充满了慈爱和愧疚的眼睛。
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在朱立心中升腾而起。
那是血浓于水的本能。
也是他在这个陌生的大明朝，漂泊了十年之后，终于找到归宿的安宁感。
“爹……”
这个字，在朱立的喉咙里滚了几滚，终于还是没能叫出口。
毕竟，对于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人来说，突然认个爹还是有点心理障碍。
但他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占了人家儿子的身体，就要替人家尽孝。
更何况，这个老头虽然看起来穷困潦倒，性格还有点古怪，但对他那是真的没话说。
在这举目无亲的世道，能有个亲人，互相是个伴，总比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强。
“老人家……不，老爷子。”
朱立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两步，紧紧地握住了朱元璋那双粗糙的大手。
“您别哭了。”
“虽然我记不起以前的事了，但这胎记做不了假。”
“既然咱们这么有缘，既然老天爷让咱们爷俩遇上了……”
朱立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那我以后就是您儿子！”
这一句话，像是一剂强心针，让朱元璋止住了哭声。
他反手紧紧握住朱立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好！好！好孩子！”
“爹……爹对不起你啊！让你在外面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朱立笑着摇了摇头，扶着朱元璋重新坐回那把竹摇椅上：“过去的事就不提了，都过去了。”
他又跑进屋里，重新倒了一杯热茶，双手递到朱元璋面前。
“老爷子，喝口茶压压惊。”
朱元璋接过茶杯，手还在微微颤抖，但他眼中的喜悦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贪婪地看着朱立，仿佛要把这十年的缺失都补回来。
“孩子，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朱立在朱元璋脚边的小板凳上坐下，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虽然苦了点，但咱没给您丢人。”
“我现在虽然是个商籍，被人看不起，但我有手艺，有脑子，能挣钱！”
朱立指了指这个小院，又指了指外面的方向。
“您看，这院子是我买的，那米铺也是我开的。”
“以后啊，您就踏踏实实地住下。别的不敢说，保您吃香的喝辣的，再也没人敢给您脸色看！”
“以后我给您养老送终！”
听到“养老送终”这四个字，朱元璋的心都要化了。
他是皇帝，富有四海。
这天下都是他的。
可是，那些王公大臣，那些皇子皇孙，谁敢跟他说这种话？
谁能跟他说这种话？
他们想的是他的皇位，想的是他的权力。
只有眼前这个儿子，不知道他是皇帝，只把他当成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头子。
但他却愿意养他，愿意给他送终。
这才是最纯粹的孝顺啊！
“好……好……”
朱元璋连连点头，眼角的笑纹都舒展开了。
“爹不用你养……爹有钱……”
他刚想说朕有国库，朕能赏你万两黄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露馅。
至少现在不能。
他要好好享受一下这种普通父子之间的天伦之乐。
他要用另一种方式，去弥补这个亏欠了太多的儿子。
“爹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家里还是有点底子的。”
朱元璋改口道，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
“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就跟爹说！爹虽然老了，但要是拼起命来，谁也别想动我儿子一根汗毛！”
朱立听了，只当是老人在吹牛给自己壮胆，心中更加感动。
“行！以后咱爷俩相依为命，谁也不怕！”
朱立拍着胸脯保证道。
阳光终于穿透了厚厚的云层，洒在了这个小小的院子里。
洒在那对刚刚相认的父子身上，一个是大明朝至高无上的皇帝，一个是流落民间的真太子。
“对了爹，您还没告诉我，您叫什么名字呢？”
朱立忽然想起这茬，随口问道。
朱元璋喝了一口茶，眯起眼睛，看着天边的流云，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朱国瑞。”
那是他还没当皇帝，甚至还没当吴王之前，给自己起的名字。
国瑞，国之祥瑞。
如今，他的祥瑞，终于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