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斜斜地洒在略显陈旧的木桌上。
朱元璋端坐在那把“嘎吱”作响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粥很烫，他的心却觉得从未有过的熨帖。
身为帝王，他这一生杀伐决断，见过太多的人心鬼蜮。
那些跪在他脚下的儿孙，那些唯唯诺诺的大臣，他们口中的“孝顺”，大多掺杂着敬畏，甚至裹挟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唯有眼前这个年轻人。
朱立不知道他的身份。
在这孩子眼里，自己只是个孤苦无依的糟老头子。
可就是这份不知情，让朱立流露出的每一分关心，都纯粹得如同这碗白粥，清澈见底，毫无杂质。
朱元璋看着朱立忙碌收拾碗筷的背影，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
这十年，这孩子究竟吃了多少苦？
流落民间，无依无靠，却能长成这般赤诚良善的模样。
一种深深的亏欠感，像潮水般涌上朱元璋的心头，堵得他嗓子发紧。
“立儿。”
朱元璋放下粥碗，声音有些沙哑。
朱立停下手中的抹布，转过身来，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带着几分疑惑。
“咋了，老爹？没吃饱？”
朱元璋摇了摇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少见的柔光。
“爹想补偿你。”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这十年，你受苦了。只要你开口，除了天上的星星爹摘不下来，这世间万物，爹无所不允。”
朱立愣了一下。
随即，他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朱立打量了一番朱元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老爹，您早上喝酒了？”
朱立走过来，顺手给朱元璋倒了一杯白开水。
“瞧您这身行头，裤脚上还沾着泥点子呢。咱别吹那没边儿的牛，行不？”
朱元璋的脸色一僵。
那一瞬间，他差点就要拍案而起，大声告诉这傻小子：咱是洪武大帝！咱富有四海！
可话到嘴边，他又生生咽了回去。
若是真说了，这孩子还会像现在这样，没大没小地跟自己开玩笑吗？
还会把自己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老爹吗？
恐怕剩下的，只有惶恐和疏离了吧。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那股想要炫耀的冲动，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神神秘秘的表情。
“傻小子，人不可貌相。”
朱元璋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
“你别看爹穿得破，当年……当年爹可是跟着洪武爷一起起兵的！”
朱立正在擦桌子的手猛地一顿。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干瘦的老头。
“跟着洪武爷起兵？您？”
“那是自然！”
朱元璋挺直了腰杆，虽然穿着布衣，但那一瞬间流露出的傲气却不似作伪。
“当年打陈友谅，爹就在洪武爷身边。如今虽然老了，但这朝廷里的事，皇爷还是愿意听听我的意见的。甚至有些奏章，都得过了我的眼才行。”
朱立脸上的戏谑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讶与敬佩的神情。
他虽然是个市井小民，但也知道那些开国老兵的分量。
没想到，自己随便认下的这个“老爹”，竟然还有这般来头。
“老爹，真没看出来啊……”
朱立喃喃自语，眼神里多了几分敬重。
“既是如此，那您刚才说的补偿……”
朱元璋心中一喜，连忙追问：“对！你说，想要官职？还是金银？只要你开口，爹这就去给你办！”
他满心期待着朱立提出一个天大的要求，好让他这个当爹的施展一番手脚。
然而，朱立却摇了摇头。
他拉过一条板凳，坐在朱元璋对面，神色变得异常认真。
“老爹，我啥都不要。”
朱元璋愣住了。
“为何？你刚才不是还嫌日子苦吗？”
朱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超越年龄的沧桑与通透。
“苦是苦了点，但这十年漂泊，也让我长了不少见识。”
他伸出双手，那双手上布满了老茧，那是生活留下的印记。
“以前总觉得自己命不好，没爹没娘。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朱立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朱元璋。
“那些经历，都是财富。更何况，如今我有您了。有个老爹能陪着说话，能在一个桌上吃饭，我已经很知足了。还要那些身外之物干啥？”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朱元璋的心坎上。
他怔怔地看着朱立。
这孩子，是在拒绝唾手可得的富贵。
甚至，他听得出来，朱立是在安慰自己。
这孩子是怕自己这个“吹牛的老头”下不来台，才故意说自己什么都不要。
多懂事的孩子啊！
朱元璋只觉得鼻子一酸，连忙端起水杯掩饰自己的失态。
“好……好孩子。”
他喝了一口水，借着水汽掩盖住眼角的湿润。
既然这孩子如此贴心，那自己便顺着这个谎言演下去吧。
“既然你不要，那爹也不勉强。不过，爹最近有些忙，宫里有些奏章，皇爷催得紧，我得回去帮着看看。”
朱立一听，连忙站起身来。
“那是正事！老爹您可不能耽误。”
说到这里，朱立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把拉住朱元璋的袖子。
“不过，再忙也得吃饭。今晚就在这儿吃吧，我刚买了块腊肉，给您炒个蒜苗腊肉，吃了再走！”
看着朱立那充满期待的眼神，朱元璋哪里舍得拒绝。
“好！那就吃了再走！”
这顿晚饭，吃得很香。
没有御膳房那精雕细琢的味道，却有着人间最真实的烟火气。
......
饭后，朱元璋踏着夕阳的余晖，缓缓走出了那条破旧的巷子。
巷口，几个玩耍的孩童正追逐打闹。
朱元璋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柴门，心中暗自嘀咕。
“咱这是自私啊……”
他背着手，脚步有些沉重。
“明明是大明的皇子，却让他住这种地方。可咱……只想守住这份难得的亲情。”
“若是让他知道了咱是皇帝，恐怕这蒜苗腊肉，就再也没这般滋味了。”
朱元璋叹了口气，眼神却变得坚定起来。
“罢了，且先这样。待日后时机成熟，咱再慢慢给他铺路。这孩子心性坚韧，又懂进退，绝非池中之物！”
穿过几条街道，喧闹声渐渐远去。
巍峨的皇城，如同一头巨兽，静静地匍匐在夜色之中。
当朱元璋的脚踏上御道的那一刻，他身上那股慈祥老父的气息，瞬间消失无踪。
脊背挺直，目光如电。
那一瞬间，他又变回了那个令天下人战栗的洪武大帝。
一名早已候在宫门口的内侍，见状慌忙小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爷，您可算回来了。”
内侍的声音有些发抖。
“皇太孙……已经在养心殿外候了多时了。”
朱元璋的脚步没有停。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
“让他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