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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诉?”

顾寒洲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怒极反笑。

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白芊芊完全笼罩,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清晨的阳光被他挡在身后,逆光中,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白芊芊,你知道起诉一个现役军官,意味着什么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砸在白芊芊面前。

“意味着你要跟整个部队、跟我的上级、跟无数双眼睛去解释,去撕扯!你以为法院的门,是那么好进的?”

他的呼吸有些粗重,胸膛微微起伏,显然被白芊芊这“不识好歹”的举动气得不轻。

他以为拿出部队、拿出军官身份,就能让她知难而退,像以前很多次那样,最终沉默地低下头。

白芊芊却并没有如他预料般露出畏惧或慌乱。

她依旧平静地站着,甚至微微仰起了头,迎着他逼迫的视线。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退缩。

“我知道。”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却像把锋利的刀。

“我知道起诉意味着要走很多程序,要面对很多审查,甚至可能引来非议和麻烦。”

她顿了顿,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

“但我也知道,”

她继续缓缓说道,笃定而清晰。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军人是国家的柱石,更应该带头遵守法律,包括《婚姻法》。”

顾寒洲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白芊芊却像是没看见,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了。

她微微偏过头。

目光似乎越过了他,投向远处厂区灰蒙蒙的围墙。

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疲惫,却又无比清晰。

“或者,”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陈述。

“顾营长更希望,让组织上介入,详细调查一下您和文工团安倩同志之间,是否真的只是‘寻常战友关系’?”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顾寒洲浑身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安倩。

这个名字,猝不及防地扎进他最敏感的神经。

部队里纪律严明,作风问题是大忌。

他和安倩之间那些似是而非的流言,在文工团和部分战友间早有传闻。

只是碍于他的身份和并未抓到切实把柄,一直只是私下里的闲话。

可一旦被正式摆上台面,被“调查”……

哪怕最后查无实据,也足以让他前途蒙尘,让安倩名声扫地。

他死死盯着白芊芊,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眼前这个向来沉默、顺从,甚至有些木讷的妻子,何时变得如此……锋利冷静?

冷静到可怕。

“你……”

他喉结滚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寒意。

“你在威胁我?”

“威胁?”

白芊芊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摇了摇头。

“顾寒洲,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协议离婚,签字盖章,各自安好,对彼此,尤其是对你的名誉和前途,损伤最小。”

她将笔记本合上,重新放回帆布包里,动作不紧不慢。

“起诉,或者让组织调查,闹得人尽皆知,对你,对我,对安倩同志,都没有好处。”

她拉上帆布包的拉链,发出轻微的“刺啦”声。

“该怎么选,你心里应该有数。”

说完,她不再看顾寒洲那张铁青的、变幻不定的脸。

侧身,从他僵立的身体旁绕了过去。

晨风拂过,带来远处车间隐约的机器轰鸣。

她抱着用布包好的黑伞,一步一步,走向厂门外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

背影挺直,没有丝毫犹豫。

顾寒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道路拐弯处。

手里那份皱巴巴、被撕碎又粘合的离婚报告,被他攥得死紧,边缘几乎要嵌入掌心。

他猛地抬手,似乎想将这份碍眼的纸团狠狠摔在地上。

最终却只是手臂肌肉贲张,僵硬地停在了半空。

阳光刺眼。

照得他肩章上的星徽闪闪发亮。

却照不进他眼底那一片沉郁的阴霾。

——

白芊芊要起诉顾寒洲离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

不知怎的,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纺织厂,甚至顺着风,飘进了毗邻的部队大院。

起初只是窃窃私语,在车间轰鸣的机器间隙,在水房氼洗衣服时,在食堂打饭的队伍里。

“听说了吗?细纱车间那个白芊芊,要跟她男人打官司离婚!”

“真的假的?顾营长不是挺好的吗?年纪轻轻就是营长了……”

“好什么呀,听说心早就不在家了,跟文工团一个女的……”

“啧啧,真是看不出来,白芊芊平时闷不吭声的,心这么狠?还要告自己男人?”

“要我说,就是不知好歹!男人在外面有点应酬怎么了?军属多光荣,非要闹!”

“也不能这么说……要是男人心里真没她了,硬绑着也没意思……”

“起诉?她一个女工,告得赢当官的?”

各种目光,从四面八方扎向白芊芊。

她照常上班,下班,去食堂打饭,去水房洗衣。

挺直背,目不斜视,对所有的议论和目光视而不见。

只是沉默地穿梭在那些指指点点和交头接耳之中。

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

李红英起初还气不过,想帮她辩驳几句,被她轻轻拉住了。

“红英姐,没必要。”

白芊芊摇摇头,声音平静,“嘴长在别人身上。”

可有些“别人”,却不会只停留在嘴上。

几天后的傍晚,顾母又一次找上了门。

这次没有去厂办,直接堵在了宿舍门口。

她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也有些凌乱。

一见白芊芊,眼泪就扑簌簌往下掉,比上次更加哀切。

“芊芊啊……芊芊……”

她抓住白芊芊的手,冰凉的,抖得厉害。

“妈求求你了,别闹了行不行?寒洲他知道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

你看在妈老脸都快丢尽的份上……咱不离婚,行不行?”

白芊芊扶着她,想让她进屋坐。

顾母却死活不肯,就站在走廊里,哭声渐渐大起来。

引得好几间宿舍的人都探出头来看。

“妈知道,是寒洲对不起你……妈替他给你赔不是!”

顾母说着,竟是要往下跪。

白芊芊用力架住她,手臂微微发抖。

走廊里围观的目光更多了,带着各种意味。

“妈,您别这样。”

白芊芊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但不是因为害怕或委屈,而是深深的疲惫。

“这不是谁对谁错、赔不是就能解决的事。”

“那你要怎么样?”

顾母抬起泪眼,声音凄厉。

“非要把他告上法庭,让他丢尽脸面,在部队里抬不起头,你才甘心吗?芊芊,一日夫妻百日恩啊!你非要这么狠心?”

白芊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荒凉平静。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也算善待她的老人。

看着她满脸的泪水和绝望,心里不是没有波澜。

“妈,”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顾母的哭声都为之一滞,“对不起。”

她顿了顿,迎着顾母难以置信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的人生,不能只为成全别人的眼光,或者顾全谁的脸面而活。”

顾母呆呆地看着她,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以前觉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认命就好了。”

白芊芊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人心上。

“可现在我不想认了。我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我想读书,想看看更大的世界,想走一条……我自己能选的路。”

“离婚,就是我选的第一步。”

顾母张着嘴,眼泪挂在腮边,却再也哭不出声。

她看着白芊芊。

看着这个她曾经以为温顺、好拿捏的儿媳。

此刻眼神里的那种光,那种她从未见过的。

平静,决绝。

让她感到陌生。

白芊芊不再多说,只是用力扶稳顾母,然后转身,推开了宿舍门。

“您回去吧,路上小心。”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也将走廊里所有的目光和窃窃私语隔绝在外。

她靠在门板上。

听着门外顾母的哭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

屋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她慢慢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肩膀微微耸动。

没有声音。

只是无声地,大口呼吸。

压力大的时候,她也需要喘口气。

——

又一个轮休日。

她没再尝试去教育局。

而是揣上那本边缘已经快被翻烂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又去了县城的新华书店。

书店还是老样子,安静,陈旧,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那个上次呵斥她、不让她长时间抄书的年轻店员,正百无聊赖地靠在柜台后打瞌睡。

白芊芊放轻脚步,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向最里面那个靠窗的角落。

那里光线最好,也最安静,以前是她偷偷抄书的地方。

然而今天,那个角落里的小马扎旁边,竟然放了一张小小的、擦拭干净的方凳。

方凳很旧,但看得出是特意搬来的。

她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站在原地。

柜台后的年轻店员似乎听到了动静,抬起头。

看见是她,脸上竟没有露出之前那种不耐烦的神色。

反而显得有些局促。

他搓了搓手,从柜台后走出来,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和气:

“白……白同志,来了啊。”

白芊芊更加困惑,点了点头。

“那个……”

店员指了指那张方凳,声音更低了,含糊道:

“以后你来看书,就坐这儿吧。那个……上面有人打过招呼了,说……说鼓励好学青年,咱书店也得提供点方便……”

上面有人?

打过招呼?

白芊芊心头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怀里的书。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清晰地浮现出那把黑伞沉静的色泽,以及伞柄上那个小小的、深刻的篆体“周”字。

还有雨夜车厢里,昏黄灯光下,那个清冷专注的侧影。

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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