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一日三餐？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浑身都是生人勿近的气息。
再想想那间积满灰尘的空厨房，只觉得荒唐。
“王爷……”她艰难地开口，“厨房早已荒废，并无食材……”
“那是你的事。”萧烈打断了她，语气冷硬得像一块冰，“本王只要结果。”
说完，他仰起头，将碗里的安神汤一饮而尽。
浓重的苦涩，再次在他口中蔓延。
他将空碗递还给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本王不想再说第二遍。”
沈婉接过空碗，指尖冰凉。
她明白了。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安神汤，是她为自己换来的生机。
而这所谓的一日三餐，就是他给她的第一道考题。
考不过，下场可想而知。
“是，民女……遵命。”她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所有情绪。
“滚吧。”萧烈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碍眼的苍蝇。
沈婉抱着空碗，拖着伤腿，默默地退了下去。
回到自己的角落，她抱着膝盖蜷缩起来。
身下是温暖的锦被，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食材……
这王府被幽禁两年，除了那个荒废的药圃和庭院里疯长的杂草，还能有什么吃的？
难道他要她，去学神农尝百草吗？
沈婉苦笑。
她将目光投向了殿外，那扇紧闭的后门。
翠浓……
她想到了那个忠心耿耿的丫鬟。
昨日翠浓给的布包里，除了火折子和碎银，还有几个干硬的馒头。
她一直没舍得吃。
可那点东西，也只够她自己撑一两日，如何能满足萧烈这个一看就食量惊人的男人？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沈婉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必须，再见翠浓一面。
可要如何才能让萧烈同意？
直接去求他，他那种多疑的性子，定会以为她要与外界通信，传递什么消息。
到时候，只怕死得更快。
必须找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沈婉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只空空如也的胃上。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第二日，天还未亮，沈婉便醒了。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药圃采药，而是就那样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晨光熹微，到日上三竿。
角落里的萧烈，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
他睁开眼，那双锐利的眸子，精准地锁定了她。
“怎么不动？”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沈婉抬起头，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嘴唇也有些干裂。
她扶着墙，挣扎着站起来，对他行了一礼。
“回王爷，民女……民女饿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萧烈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饿？”
“是。”沈婉点了点头，抬起眼直视着他，“民女自入府以来，只在前日用过王爷赏赐的冷食。昨日至今，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如今……实在没有力气，去为王爷准备吃食了。”
她的语气，不卑不亢。
没有哭诉，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饿了，没力气干活了。
你要么给我吃的，要么，就饿死我。
反正，你的一日三餐，是别想了。
这是一种，近乎无赖的谈判方式。
她唯一能当做筹码的，只有自己这条命。
萧烈看着她，没有说话。
主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沈婉看不懂的情绪。
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沈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知道，自己这步险棋，是会为她博来一线生机，还是会让她立刻粉身碎骨。
不知过了多久，萧烈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极度冰冷的笑，不带任何温度。
“很好。”他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来，“你是第一个，敢跟本王谈条件的人。”
他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巨大的压迫感，让沈婉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指腹粗糙，带着薄茧，力道却不容反抗。
“你觉得，本王会缺一个厨子？”他凑近她，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还是你觉得，你这条命，有多金贵？”
沈婉被迫仰起头。
一张俊美而残忍的脸，近在咫尺。
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民女的命，不金贵。”她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却依旧没有退缩，“但民女的命，是王爷您亲口说，由您说了算的。若民女就这么饿死了，传出去，岂不是……有损王爷您的威名？”
“威名？”萧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本王在世人眼中，早已是杀人如麻的活阎王，还在乎什么威名？”
“活阎王，也需食人间烟火。”沈婉鼓起毕生的勇气，说出这句话，“除非……王爷您，已不当自己是人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萧烈心中最隐秘的角落。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猛地收紧！
“你在找死！”他眼中的杀意，瞬间暴涨。
沈婉疼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却依旧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求王爷……给民女一条活路。”
四目相对。
空气中，尽是剑拔弩张的紧张。
最终，萧烈眼中的杀意，缓缓退去。
他松开了手，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冷漠。
“本王可以让你见你的丫鬟。”他冷冷地开口，“但，仅限一炷香的时间。”
沈婉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她赌赢了。
“谢王爷。”她捂着被捏得发红的下巴，低声说道。
“别谢得太早。”萧烈转身，重新走回阴影之中，“她能带进来的东西，本王要亲自过目。若有任何……不该有的东西，你知道下场。”
“是。”
“还有。”他坐下，闭上眼，像是有些疲惫，“你那丫鬟，忠心得有些碍眼。下次再让她来，就不用走了。”
沈婉浑身一僵。
他这是在警告她，也是在警告翠浓。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民女……明白。”
“凌影。”萧烈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属下在。”
“带她去后门。”
“是。”
凌影的身影再次出现。
他对沈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神里，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同情？还是佩服？
沈婉来不及细想，便跟着凌影，一瘸一拐地朝后门走去。
她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后门，依旧是那扇厚重的，布满铜锈的门。
凌影站在不远处，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沈婉按照约定，用特定的节奏，敲响了门。
很快，门外便传来了翠浓急切而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是你吗？**！”
“是我，翠浓。”沈婉靠在门上，低声说道，“我没事。”
“太好了！**你没事！奴婢……奴婢担心死你了！”翠浓在门外，泣不成声。
“别哭。”沈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听我说，我的时间不多，你必须记住我接下来要说的每一句话。”
“是，**，您说！”
“第一，我现在暂时安全，但行动受限。你立刻去城西的回春堂药铺，找一个叫刘三的坐堂大夫。”
“告诉他，三年前他在京郊救过的那位商户**需要一批药材，让他务必帮忙。”
这是母亲在世时，为她留下的一条人脉。
母亲曾说，这位刘大夫，欠她家一个人情。
“药材？”
“对。你就说，要一些活血化瘀，强筋健骨的。另外，再要一些能让人安睡的。他懂。”
“好！奴婢记下了！”
“第二，我需要食材。每日清晨，你把新鲜的肉和蔬菜用篮子装好，放在后门外的老槐树下。”
“放下就立刻离开，不要逗留，更不要敲门。”
“奴婢明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沈婉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翠浓，这是我最后一次让你过来。”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再来这里，更不要试图打探我的消息。”
“你只需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活下去。等我……等我出去，会去找你。”
门外的哭声，戛然而止。
“**……”翠浓的声音，带着绝望，“您……您不要奴婢了吗？”
“傻丫头。”沈婉的眼眶也红了，“我是为你好。这里是龙潭虎穴，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危险。你若真的为我好，就听我的话，保护好自己。”
“……是。”翠浓哽咽着应下，“奴婢都听**的。”
“去吧。”沈婉靠在门上，闭上了眼，“记住，一定要活下去。”
门外，传来翠浓磕头的声音，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沈婉靠着门，许久没有动。
直到凌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姑娘，一炷香，到了。”
沈婉这才直起身，转过头。
“有劳了。”
凌影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便走。
沈婉跟在他身后，回到了主殿。
萧烈依旧坐在角落里，仿佛从未动过。
“说完了？”他问。
“是。”
“很好。”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从现在开始，你的命，才算真正是你的。但能活多久，就看你的手艺，合不合本王的胃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