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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端午,大有轻汗微微透碧纨,明朝端午浴芳兰。流香涨腻满晴川,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佳人相见一千年的景象。

李元娘和几个姐妹不是厮混在老太太处,就是外出游玩,好生快活了两日。

才过了端午,二娘又约了李元娘去城郊的灵泉寺祈福。

灵泉寺藏在山褶里,远远便见一缕青烟,不是笔直的,是袅袅地盘着、绕着,最后才恋恋不舍地散到天青色的画布里去。

走近了,那烟气便有了分量,沉甸甸的,混着一种奇异的香,是松脂的冷冽,是线香的暖甜,还有石阶缝里青苔被无数鞋底碾出的、潮湿的叹息。

山门是乌木的,漆色被岁月和手泽磨出一种温润的幽光,门额上“灵泉寺”三个字,墨色酣畅,仿佛昨日才写上,却又分明从石髓里生长了千年。

门槛已微微凹陷,光滑得能照见人影,却照不清那些走过的人的脸。

进了山门,鼎盛的香火气便扑面罩下来,不呛人,倒像一匹厚实而柔软的绸缎,将人轻轻裹住。

天井里那只巨大的青铜香炉,终日吐纳着明明灭灭的红光,炉身被熏成一种庄严的黝黑。

香客们将黄澄澄的线香一束束**去,那动作是静默的,近乎虔诚的。

烟便从炉里漫出来,丝丝缕缕,纠缠着,升腾着,将殿阁的飞檐、斑驳的古柏,都氤氲成一幅流动的淡墨画。

大殿的椽柱被香火熏成了深褐色,油亮亮的,能映出跪拜者晃动的影。

佛像低垂的眉眼在烟雾里显得格外慈悲,仿佛看尽了炉中每一缕烟的心事。

磬声时不时嗡地一响,清越、悠长,像一颗石子投入沉静的潭水,那余韵便一圈圈荡开,直荡到人心底里去,将浮尘都涤得干干净净。

诵经声是低沉的、连绵的,混在风里,拂过廊下铜铃的脆响,竟分不清是人在诵,还是风在诵。

见李元娘给菩萨虔诚的上香,二娘就想起她母亲的话来,你大姐姐两岁上就失了生母,如今都及笄了也没着落,你和她去灵泉寺祈个福吧,只盼她以后顺遂多福。

她当然明白母亲这是替大姐的亲事着急,只是不好当着她这个未出阁的姑娘说罢了。

灵泉寺,顾名思义,寺后有灵泉。

寺的深处,一泓碧水,从石罅里无声地沁出来,聚在小小的石潭中,清得能数清水底每一粒卵石的纹路。

泉边也供着小小的佛龛,同样香烟缭绕。

有香客以铜盏舀了泉水,先敬佛,再自饮,那神情便像饮下了整座山的灵秀与清凉。

香客是不断的,布衣的百姓,绸衫的商贾,青衿的学子,乃至荆钗布裙的妇人,都在这烟气里模糊了身份,只剩下同样专注的侧影。

他们的愿望,他们的叹息,都化作了这满寺的烟,丝丝缕缕,飘上去,似乎要将这祈求直接递到青天的手里。

寺院的黄墙脚下,层层叠叠堆着燃尽的香梗,像一片寂静的、橘红色的秋收后的田野。

李元娘和二娘寻了一处僻静的亭子,取了清泉烹茶品茗。

“今日杜姐姐没能来,不然我们三人又能在此消磨一日。”

二娘吃了口李元娘做的桂花糕,又喝了口清茶,惬意之感悠然而来。

李元娘也惬意的靠在栏杆上喝茶:“她今日有事,难得浮生半日闲,我们不管其他,还是及时行乐才好。”

二娘笑起来:“大姐说得极是,这样的天气,待在这地是真好!”

二娘又压低声音:“不过,我娘那日请了官媒的王媒婆,说要去杜府提亲!”

“二婶子慧眼识珠,那么好的人都到眼皮底下了,不聘回来可惜了的。”

“也不知杜大人和杜太太能否同意,若是同意了,我们以后可就能日日相伴了!”

李元娘失笑:“若真能聘回来,也不能和我们日日相伴啊。”

二娘也笑:“也对啊!”

令二太太没想到的是,去杜家提亲居然顺当的不能在顺当。

“果真是门极好的亲事。”老太太高兴地说。

二太太点头:“不曾想孩子们因一盏灯笼结缘,却结来这样深的缘分,那孩子是极好的,若母亲见了也会喜欢。”

老太太笑起来:“你一向有心,办事又极妥帖周到,实哥的婚事既已说定,又是那样好的人家,姑娘又极好,真是叫人高兴。”

三太太也高兴道:“兵部武选清吏司郎中,正五品的官员,在这京城不算什么,却是实打实的实职,武官的考核评定,晋升选拔可都握在人家手里,可惜实哥是科举入仕,不然我们家说不定以后会有位三品大员喽。”

老太太笑着点三太太:“这个泼猴,如今还没怎么着,你就算计上了,也不怕被人笑话。”

二太太也笑起来:“我想着毕竟我家老爷是白身,实哥虽说中了举人,却还差着一大步,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今日母亲和三弟妹给我也合计合计,看看都给些什么聘礼才合适。”

老太太和三太太极有兴致的给二太太合计起来。

“这倒是处好去处。”

李元娘和二娘正说着灵泉寺的由来,就听有人说话,二人齐瞧去,却是一位太太带了一个老嬷嬷并几个丫鬟往她们在的亭子来。

老嬷嬷笑道:“此处清凉,二位姑娘的茶又香,我家夫人想进来坐坐。”

李元娘一惊,只有三品以上大员的妻室才会称夫人。

这老嬷嬷说她家夫人,怕是那家的诰命夫人。

她不敢怠慢,急忙拉了二娘起身:“夫人快请进来坐。”

二娘也急忙指挥丫鬟重新烹茶。

老嬷嬷扶着那夫人进来坐了,那夫人笑道:“你啊,别吓到人家姑娘,看着年纪还小。”

老嬷嬷笑着从丫鬟手里接过软垫垫在那夫人背后:“是您说闻见茶香了,倒怨起我来。”

李元娘仔细听着,老嬷嬷不以主仆相称,要么就是这夫人宽厚,对身边人多有容忍,要么就是极好的亲近之人,那夫人对她多有不同。

说着话,那夫人就打量起李元娘和二娘,惊艳之色悄然划过,穿碧水绿衣衫的女子当真让人惊艳,除了有潋滟的好相貌,更难得的是气韵,让人瞧着极舒服,另一个穿豆绿色衣衫的也很好,眉眼明媚坚定,还带了两分书卷气。

“姑娘们可是京城人?老身许久不出门,却是没见过!”

李元娘上前答话:“回夫人,我们家住保大坊。”

那夫人点头,不卑不亢,只是一个晚辈对长辈的恭敬之态:“好孩子,你们也坐吧,我们家也有几位姑娘,在我跟前却是惯会耍赖撒泼。”

李元娘和二娘见那夫人和气,下人们并不强势,放下心来坐了,和那夫人话起家常来。

那夫人待了足有两刻钟才离去,走时给李元娘和二娘各送了一枝通草绒花。

那通草绒花质地精良,形状优美灵动,一看就不是俗物。

待到日头西斜,钟声撞响,沉重而缓慢,震得檐角的铜铃也跟着叮铃乱颤。

李元娘和二娘才依依不舍离开了灵泉寺。

那钟声就推着漫天的烟霭,一波一波地漫出山墙,漫过松梢,与山间的暮色融在了一起。

二娘将通草绒花拿回家给二太太看,二太太只觉得好,但也说不上哪里好,待李锦年回来看了,说像是内务府的工艺。

二太太惊讶不已:“我们家二娘好大的机缘,怕是遇上贵人了,这枝通草绒花就是放在嫁妆里也能单独成一抬。”

二太太让二娘仔细收好,娘俩又说起遇到那夫人的事。

吕嬷嬷手里拿了那通草绒花仔细瞧:“这做工和样式,怕是除了……”

她指了指宫里的方向:“别处都没有。”

“我瞧着也是,既然是好东西,嬷嬷替我收着就是了。”

吕嬷嬷找了个锦盒仔细收好。

从灵泉寺回来才两日,二娘又请了李元娘去说话。

“二妹妹近日兴致这样好,我把你的门槛都要踏平了。”李元娘摇着绣了丛兰的纨扇进了二娘的房门。

二娘正在给一件胭脂红的长衫配裙子:“兴致嘛,那要看是和谁了。”

李元娘指了件:“配那件象牙白麻地绣缠枝花的裙子。”

二娘拿起来放在一处瞧:“果真还是姐姐眼力好,配这件极好,姐姐快坐,吃杯茶。”

李元娘接了茶喝了一口,大热的天走这么一会让她浑身燥热:“二妹妹莫不是请我来看衣服的?”

二娘摆手:“这种小事,大热的天怎敢劳烦姐姐,是二哥说有事找你。”

“二哥找我?”

二娘点头:“屋子里热,我们到水榭哪里去,我叫人做了樱桃酥酪一并送过去。”

说着就拉了李元娘走。

“二妹妹如此盛情,姐姐我就却之不恭了。”李元娘故作高矜,逗得二娘大笑,两人一路说笑着去了水榭。

二人到水榭时李以实和高昌已在那里。

既已经见了,又都是姻亲,李元娘大大方方给李以实和高昌见了礼。

四人坐着闲话了两句,李以实让二娘去备些糕点,自己又回去找围棋。

李以实屋里伺候的人有五六个之多,要围棋还不是打发个人去取来便是,这种闲事何时要他操劳,这是要独留李元娘和高昌说话的意思。

李元娘旋即明白了过来,见皎春和岁欢都在水榭不远处同小丫鬟说话,便安下心来听高昌要说什么。

虽然和高昌也见过好几次,但毕竟不熟。

高昌并未动作,泰然坐在石桌的另一头,只是桌下的手捏的极紧:“我今日唐突,你不要见怪,我有几句话同你说。”

“昌表哥有话只管说,我们是姻亲,今日又是在二叔家,自不是外人。”

高昌有些失落,她看似说地亲近,实则是告诉他,二人只是亲戚,又是在李以实家做客,男女独处自当自重自爱。

“元娘,我能否上门提亲?”

李元娘没想到高昌会说提亲,她抬眼看高昌,他眼里全是坚定和认真:“表哥不该同我说。”

高昌见她依然稳稳坐着,不见尴尬和不安,才继续道:“我知道,我不该说,可是元娘,我却想知道你的心意。”

李元娘认真打量他,穿了天青色大袖常服,眉目疏朗有度,因为中了进士而自带几分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快意,身形虽不如李以安高大挺拔,却也是男子里极出挑的。

她从前见高昌,都是浅淡的打个招呼,大太太常常夸他,她知道高家和大太太绝不可能让她攀高昌这个高枝,即便她要为自己谋一个良人,高昌也绝不在列。

如今这个高枝突然告诉自己想娶她,李元娘不得不正视这个高枝了,才学好,相貌好,家世好,样样都好,但她李元娘就是样样都变好去够他,大太太也不会将她许给高昌,更何况仰着脖子多累,她不习惯。

“高家二舅母和我母亲知道吗?”

高昌摇头:“我想先知道你的想法。”

“自古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并不敢逾矩,但今日表哥特意来问,我自当以为是表哥看重。”

高昌认真的看着李元娘,她既不见欢喜也不见娇羞:“元娘,我很认真,只要你同意,一切有我。”

“好!”

高昌呆愣了一息,眼底瞬间漫上狂喜:“你说好?”

“表哥若真能三礼六聘,我自当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高昌将握紧的手松开:“好!”

二人再无话,都默默喝着茶。

李元娘不知该说什么好,看中了高隆,他悄悄和孙寿娥定了亲,从来都没有想过的高昌却说要娶她。

也好,若他真能让大太太和高家二舅母同意,那她就嫁,比起高隆,高昌确实好很多,她嫁人不过图一份安稳踏实,至少高昌还是知根知底的人。

高昌眼角眉梢都漫着笑意,即便什么都不做,就这样默默坐着,也很好,真的很好。

皎春见李元娘和高昌独自在一处,又走近了些,要是有人来,她不过几步就到了姑娘跟前,不至于让人说闲话。

心里又埋怨李以实和二娘不周到,怎么能留她家姑娘跟外男独处。

正埋怨着,李以实拿了围棋,二娘带了两个丫头端着各色点心送了来,二人前后脚进了水榭。

皎春长舒一口气,前后不过两刻钟,她仔细留心了周围,并无其他人来往。

话既然已经说了,李以实不敢让妹妹们还在水榭,今日他已经造次,便寻了借口让李元娘和二娘去了别处。

二娘见李元娘面色如常,松了一口气,若不是二哥一再央求,她万不敢这样做,大姐姐的亲事已经万难了,她不能再害她,让人说她的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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