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妈妈像是没有听懂。

她死死抓住我的手：“你说什么？”

我看着她，又问了一遍：“下辈子，别再做我的妈妈了，好不好？”

“不好。”

她几乎没有犹豫。

“婧渲，你是我生的，这辈子是我女儿，下辈子也得是。”

“可你刚刚说，我提什么要求，你都答应。”

“除了这个。”

妈妈哭着替我擦去嘴角的血。

“你别拿这种话吓妈妈，等你好起来，你想要钱，想要房间，想让我们怎么补偿都行。”

我没有再求她。

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警报，医生将他们赶了出去。

门没有关严。

我听见爸爸压低声音责怪她：“她都这样了，你还跟她较什么真？”

“她是真的不想认我，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先答应她。”

爸爸停了一下。

“她现在就是钻牛角尖。”

“你顺着她说，让她把这口气撑过去，等她病情稳定了，下辈子的事，她还能真跟你算吗？”

妈妈哭了很久：“她要是真较真怎么办？”

“活下来再说。先骗她。”

原来他们还是要骗我。

大概因为我已经睁不开眼，他们以为我听不见。

可我听了二十年的谎，早就知道他们说谎时是什么语气。

爸爸会先叹气，再说一句“都是为了你好”。

妈妈则会沉默几秒，把声音放得格外温柔。

果然，没过多久，她重新握住我的手。

“婧渲，妈妈答应你。”

我睁开眼睛。

她不敢看我，只顾着替我掖被角。

“等这辈子的事结束，下辈子妈妈不去找你了。”

“你想做奶奶的孩子，就去做吧。”

我轻声问：“这次是真的吗？”

她的手僵了一下。

爸爸立即俯下身：“真的，爸爸也答应你。”

我仍旧望着妈妈。

她终于抬起头，红着眼点了点头。

“真的。”

“那我不欠你们了，是吗？”

“妹妹替我陪你们吃的苦，我也还清了？”

妈妈连声说：“还清了，早就还清了。”

我慢慢松开了攥着床单的手。

胸口那块压了二十年的石头，终于挪开了。

妈妈以为我有了求生的念头，急忙继续说：“等你好一点，我们就回家。”

“银锁我给你拿回来，八千块也给你。八千不够就八万。”

“妈妈还给你包饺子，这次不放韭菜，包你喜欢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卡住了。

她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馅。

爸爸也不知道。

我想告诉他们，奶奶以前总给我包香菇肉馅。

可氧气面罩压在脸上，我已经说不出那么长的话。

“婧渲，你别睡。”

妈妈拼命搓着我的手。

“以前是妈妈弄错了，以后妹妹有的，你也有，你的生日，我们每年都陪你过。”

我摇了摇头。

“不用了。”

“怎么能不用？”

她的眼泪落在我手上。

“你不是一直想让妈妈爱你吗？妈妈以后爱你，把欠你的那些年都补回来。”

我望着她，忽然很想笑。

我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她说爱我。

可这句话，依旧是为了骗我。

好在我已经不在乎了。

“妈妈，别反悔。”

她连声答应：“不反悔，妈妈绝对不反悔。”

我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我没有拆穿她。

就当他们终于肯放过我了。

仪器发出长鸣时，妈妈还在我耳边说：“等你好起来，我们一家人重新开始。”

可我已经不想重新开始了。

我只想去找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