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遗体运回国内那天下了雨。
不大,但密,像天漏了一层细筛。
殡仪馆的冷藏区只允许直系亲属进入,萧若华不是。
她站在门外,和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低声说着什么。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
“规定就是规定,女士,配偶需要带证件。”
“我有结婚证。”
“您这是照片,我们需要原件。”
原件在家里,在书房第二个抽屉的红色文件夹里。
那个位置是我放的。
结婚证、房产证、保险单,所有重要文件我都归置好了,还贴了标签。
因为她永远找不到东西。
我活着的时候,帮她找了五年。
死了以后,她还是找不到。
最后是我妈出来,对工作人员说让她进去。
我妈的眼睛肿得像两只桃子,声音已经哑了。
萧若华跟在她后面走进去,脚步很轻。
冷藏柜拉开的时候,白色的寒气往外冒。
我就躺在里面,身上盖着殡仪馆统一的白色罩单。
萧若华站在柜子旁边,低头看着我。
我妈伸手去掀罩单。
萧若华拦了一下,然后放开了。
罩单掀开,是我的脸。
冻伤的痕迹已经被化妆师处理过了,但还是能看出不对。
嘴唇的颜色涂得太红了,和我活着时候的样子不太一样。
我从来不涂那么红的唇膏。
我妈的手在我脸上轻轻摸了一下。
“他怕冷。”
我妈说。
“从小就怕冷,冬天睡觉要开电热毯,洗澡水要比别人烫两度。”
“后来他跟我说他去学了攀冰,学了冬泳,我都不信,他那个体质怎么可能受得了。”
“果然,和你结了婚以后就不去了。”
我妈的泪无声地掉在罩单上,洇开一小块水痕。
“他不是不去了。”我妈看着萧若华。
“是你没让他去了。”
萧若华没说话。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指甲陷进掌心里。
“我那时候只是觉得......”
“你觉得他能扛。”
我妈接过她的话。
“你觉得他什么都能扛。你觉得他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能陪你应酬也能帮你打点家里,还能在你把东西给别人的时候,笑着说没关系。”
“他是能。”
我妈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
“可你知道他有多累吗?”
走廊外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许嘉树来了。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未作打理,面容憔悴,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袋子。
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进去。
“阿姨,若华,这是我带的白菊花,我不知道该买什么。”
他的声音柔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
我妈没有看他。
萧若华回过头,声音干涩。
“放那儿吧。”
许嘉树点点头,把袋子放在门口的椅子上。
然后他站在门框边,没走也没进来,保持着一个旁观者该有的距离。
这个距离拿捏得太精准了。
不会近到冒犯,也不会远到让人觉得冷漠。
我飘在天花板上,看着他的侧脸。
他在看萧若华。
不是看我,是看萧若华。
看她弯下腰把脸埋进掌心里,看她的肩膀微微发抖,看她所有的坚硬在这一刻碎成了渣。
他的目光很安静,像在观察一件等待被修复的瓷器。
在衡量碎片的形状。
在计算粘合的时机。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趟冰川之旅,不是我和萧若华的原定计划。
我们本来订的是去东南亚潜水。
是许嘉树三个月前发了一条朋友圈,说他梦想去看极地冰川。
萧若华看到了,随口提了一句“嘉树一直想去,要不我们改行程吧”。
我说好。
因为我那时候还觉得,说好就是一种大方的姿态。
后来许嘉树就加入了我们的行程。
双人变三人。
我退了我的潜水预约,改签了所有的机票。
他什么都没有改。
因为他什么都不需要改。
一切从一开始,就是按照他的愿望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