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以为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知觉，没有思维，像一台拔了电源的机器。

但不是。

我还飘着。

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卡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因为你看得见所有事情在发生，却摸不到、喊不出、改变不了任何一件。

葬礼后的第三天，我妈收到了殡仪馆退回来的我的随身遗物。

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只手表、一枚婚戒、一条围巾和我的手机。

手机已经冻关机了。

我妈充上电，等屏幕亮起来，第一反应是翻我的相册。

她翻得很慢，一张一张地看。

最近的一张是出发前一天在机场拍的，我一个人的**。

穿着灰色的毛衣，笑得有点勉强，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

再往前翻，是我做的一桌饭菜的照片。

四菜一汤，摆盘很讲究，餐垫上放了一支白玫瑰。

备注写着：结婚五周年快乐。

但那顿饭的照片只有菜，没有人。

因为那天晚上萧若华加班没回来。

她说项目收尾，走不开。

后来我发现她的朋友圈里，许嘉树同一天发了一张在某个日料店的照片，配文是“谢谢若华姐请客”。

我妈翻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爸。

“你看看这个。”

我爸接过去，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日期。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机轻轻放在了桌上。

“我去找律师。”

他说。

我爸说的律师姓裴，全名裴素书，是我爸以前在登山协会认识的朋友。

专做婚姻家事，在业内名声很大。

她来家里那天，穿着深灰色的套装，带了一个很薄的公文包。

“叔叔，阿姨，节哀。”

她坐下来，打开公文包，掏出一沓文件。

“我查了一下情况，目前有几件事需要确认。”

“第一，云旗和若华的婚内财产分割，按照他的遗产继承权，你们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有权主张。”

“第二，云旗的死亡情况，从目前了解到的信息来看，不排除存在过失致人死亡的可能。”

我妈猛地抬起头。

“什么意思？”

裴素书推了推眼镜。

“暴风雪中物资有限，这是客观条件，但谁来分配物资、如何分配，是主观决策。萧若华作为妻子，在明知物资只够两个人使用的情况下，选择将全部生存物资给予第三者，导致配偶死亡，这个行为在法律上是有讨论空间的。”

“当然，最终认定需要更多证据。但我建议先做两件事。”

她竖起两根手指。

“一，申请对云旗的遗体进行详细的法医鉴定，确认死因和冻伤时间线。二，调取当晚的卫星通讯记录和救援日志，看看萧若华是否在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仍然将全部物资分配给了许嘉树。”

我爸点了点头。

“都做。”

“叔叔，还有一件事。”

裴素书顿了一下。

“萧若华名下有一份保额三百万的意外险，受益人是她。按照当前情况，如果她领取了这笔保险金，从法律层面上......”

“那笔钱我不要。”

我妈突然开口。

“我一分都不要。我只要她给我儿子一个交代。”

裴素书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

“明白了。”

她收起文件，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我的手机。

“阿姨，他的手机通讯记录和聊天记录都保存好，不要删任何东西。”

“以后可能用得上。”

门关上以后，屋子里又安静了。

我飘在客厅的角落，看着我妈把我的手机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她才说了一句话。

“儿子，妈帮不了你活回来，但妈不会让你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