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到1983年,林巧蹲在供销社门口,
用三斤粮票换走了邻居闺女手里的全国通用布票。她不是来弥补遗憾的,
是来把上辈子欠她的、骗她的、偷她的,一笔一笔用倒卖和算计讨回来。从一张布票开始,
她要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资源攥在自己手里,把亲情和爱情都当成可以标价的筹码。
供销社门口的青石台阶被磨得发亮,上面蹲着几个等活的泥瓦匠,抽着旱烟,烟灰弹在地上,
被风一吹就散了。林巧蹲在最边上,后背靠着供销社的灰砖墙。砖墙凉得很,
隔着薄薄的的确良衬衫往骨头缝里渗。她没动。手指按在布票右上角。那道折痕。
她来回摩挲了两遍,指腹能感觉到纸面上微微凸起的纹路——被人反复折叠过,又反复抚平,
折痕处的纤维已经磨毛了,摸上去比别的地方软。上辈子她见过这张布票。
母亲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时候,她站在旁边,伸手想接,母亲的手腕一翻,
布票就绕过了她的指尖,直接塞进了弟弟手里。“你一个女孩子穿那么好干什么,
你弟弟过年要见人。”她连摸都没摸过。供销社门口排队买盐的队伍往前挪了挪,
有人踩到她的鞋后跟,说了声“不好意思啊闺女”,她没应声。鞋是去年做的布鞋,
鞋帮子已经磨薄了,脚后跟能感觉到地上青石的凉意。小翠站在她面前,
手里攥着那张崭新的全国通用布票,指头捏得很紧,指甲盖都发白了。“巧姐,你真要换啊?
”林巧抬起头。小翠比她小半岁,扎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绑着红头绳,
身上穿的是今年新做的碎花褂子。她爹在镇上的粮站当会计,家里条件比林巧好一截。
那张布票在她手里崭新笔挺,边角都没卷。林巧的手指又按了一下折痕。她站起来。
蹲久了膝盖发僵,骨头咔嗒响了一声。她比小翠高半个头,但瘦得多,
手腕细得像能一把攥断。供销社门口的阳光从东边斜打过来,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换不换?”她把手伸进兜里,掏出那三斤粮票。粮票用橡皮筋扎着,
叠得整整齐齐,是她攒了小半年的。橡皮筋是旧的,已经发粘了,
扯下来的时候带起两根线头。她把粮票塞进小翠手里。“不换我找别人。
”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翠的手被她的手指碰了一下,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粮票,又抬头看看林巧的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林巧的眼神落在她脸上,不带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小翠把布票递过来了。动作很快,
像怕林巧反悔似的。林巧接过布票,没数,没看,直接揣进兜里。兜里有一块手帕,
她把手帕压在布票上面,手指按了按,感觉到那张纸的轮廓。小翠攥着粮票,往后退了两步,
转身跑了。碎花褂子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灰色的衬裤。她跑出去十几步,
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后悔,
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林巧没看她。她重新蹲下去,后背靠上灰砖墙。砖墙还是凉的,
但太阳已经照到了她的膝盖上,的确良裤子被晒得微微发烫。她把手指伸进兜里,
又摸到了那道折痕。上辈子母亲从她手里截走这张布票的时候,说的是“帮你弟弟攒着”。
后来弟弟穿着新裤子去相亲,回来的时候裤腿沾了泥,母亲蹲在井边给他刷,
刷完了晾在院子里,她路过的时候摸了一下裤腿的布料,的确良,滑的,凉的,
手指按上去能留下一个白印子。那会儿她已经嫁到赵建国家了。供销社门口的人越来越多了。
邮递员推着自行车从她面前经过,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青石板,石板翘起来又落下去,
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墙根下下棋的老头吵起来了,一个说对方悔棋,一个说没有,
棋子拍在棋盘上啪啪响。林巧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手指在兜里攥紧那张布票,指节顶着布料的边缘。供销社后门在巷子最里头,
上辈子她见过老周在那儿跟人换工业券,用布票换,两张布票换十斤工业券,
老周中间抽一斤当好处费。那是她上辈子不敢去的地方。她往巷子口走了两步,
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阳光从供销社的屋檐上漏下来,
把她瘦长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兜里的布票折痕硌着她的指腹。
她眯了眯眼。供销社后门堆着几筐烂菜叶子,苍蝇嗡嗡地绕。林巧从侧边绕过去的时候,
老周正蹲在台阶上抽烟,脚边放着个帆布包,拉链半开,露出里面牛皮纸信封的一角。
他看见林巧,眼皮抬了抬,没说话。林巧蹲下来,把布票从兜里掏出来,展平,
那张崭新的全国通用布票在午后的太阳底下反着光。她又摸出两块钱,叠在布票上,推过去。
“老周,换工业券。”老周弹了弹烟灰,扫了一眼布票和钱,又看了看林巧。
他伸手拿起布票,对着光看了看水印,然后把钱揣进兜里,拉开帆布包,
从信封里数出十张工业券,递过来。林巧接过去,手指捻开,数了一遍。
工业券的纸边割得她指腹有点疼。“十斤,对。”她把工业券折好,塞进裤兜最深处。
老周站起来,把烟头踩灭,拎着帆布包转身往供销社后门走,丢下一句:“下次别来这儿,
去东街口找老马。”林巧没应声,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拐角处有脚步声。她抬头,
赵建国从供销社后墙那边走出来,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酒一条烟。他看见林巧,
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巧儿?你在这儿干啥?”林巧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脸上没什么表情。“帮小翠代买点东西,她让我跑个腿。”赵建国往她身后看了看,
后门已经关上了,老周不在。他又看了看林巧的裤兜,那叠工业券鼓出来一小块。
“买啥要跑后门来?”“她说前门排队太长。”林巧绕过他,往巷子口走,“我先回去了。
”赵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网兜在手里晃了晃。他没追上来。巷子里阴凉,
林巧走到拐弯处,蹲下来系鞋带,余光扫了一眼身后——赵建国已经走了。她站起来,
拐进另一条巷子。黑市在东街老马家的院子里。林巧到的时候,老马正坐在院子里修自行车,
满手机油。院子里还站着两个男人,一个靠在墙根抽烟,一个蹲在地上翻麻袋。林巧走过去,
把工业券掏出来。“十斤,多少钱收?”老马抬头,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接过工业券翻了翻。
“新券,品相不错。”他把工业券在手里掂了掂,“给你三十。”“四十。
”林巧盯着他的眼睛。老马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小姑娘,你这券来路正不正?
别给我惹麻烦。”“换不换?不换我找别人。”林巧伸手去拿回工业券。老马没松手。
“三十五。多一分没有。”林巧收回手,点了下头。老马从兜里掏出一叠票子,
数出三十五块,递过来。林巧接过钱,手指快速捻了一遍,然后卷起来塞进袜子里。
她转身走的时候,蹲在地上翻麻袋的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回到家的时候,
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没人,灶台上的锅盖着,林巧推门进屋,把袜子里的钱掏出来,
又数了一遍。三十五块,加上兜里剩的几毛零钱,她卷成一卷,塞进枕头芯里。
门突然被推开了。林母走进来,手里端着碗剩饭,往桌上一搁。“吃吧,你弟吃剩的。
”林巧坐在床边,没动那碗饭。林母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鼓囊囊的裤兜上。
林巧还没来得及把兜里的零钱掏干净。“兜里装的啥?”林母走过来,
手直接伸进林巧的裤兜,掏出来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几枚硬币。“这钱哪来的?
”林巧站起来,从林母手里把钱拿回来,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帮人**的跑腿费。”“**?”林母的眼睛眯起来,“谁让你去干这个的?
你一个姑娘家在外面瞎跑什么?”“供销社的小翠,她腿脚不方便,让我帮忙跑几趟。
”林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掂量这话的真假。林巧把钱叠好,
放进枕头底下,动作不快不慢。“别给我惹事。”林母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些,
“明天赵建国要上门提亲,你给我老实点,别到处乱跑。你弟弟的婚事能不能定下来,
就看明天了。”林巧没说话。林母又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那碗饭赶紧吃了,别浪费。”门关上了。林巧坐在床边,
听着林母的脚步声往堂屋那边去了。她把枕头芯里的钱掏出来,重新数了一遍,然后塞回去,
把枕头放平。她躺下来,盯着房梁。房梁上的木头纹路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张模糊的脸。
上辈子赵建国提亲那天晚上,她也是这么盯着房梁,一宿没睡。第二天,她就被许出去了。
林巧翻了个身,手按在枕头芯上,那叠钱硌着她的掌心。赵建国的底牌,
她上辈子嫁过去之后才慢慢摸清楚。他在供销社做采购员,账面上动过手脚,挪过公款。
那个隔壁镇供销社主任的女儿,姓孙,他们俩早就在一起了。林巧闭上眼睛。
明天赵建国上门,她得在那之前把证据翻出来。院子里传来林母和弟弟林强说话的声音,
林强在抱怨今天的菜不好吃,林母哄着他说等明天赵家送了彩礼就去割肉。林巧睁开眼,
盯着黑暗里的房梁,手指在枕头芯上一下一下地敲。第二天一早,
林巧没等母亲起床就出了门。供销社的铁门还没全开,只留了半扇,老周蹲在门口抽烟。
看见她,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这么早?”“看货。”林巧说。
老周领她往后院仓库走。仓库里一股樟脑丸混着霉布的味道,顶上吊着个灯泡,
昏黄的光照在一摞摞布匹上。林巧径直走到最里排,手指搭上一匹藏青色的的确良。
布面粗粝,凉丝丝的。她指尖顺着布纹往下滑,滑到一半停住了。上辈子赵建国第一次动手,
她躲进镇东裁缝铺,脸肿着,蹲在一堆布头里哭。
裁缝铺的王婶递给她一块的确良边角料擦眼泪,说这料子挺括,哭湿了也不皱。
她攥着那块布头蹲了一下午。林巧收回手,转头看老周。“这批的确良积压多久了?
”老周啧了一声:“半年多了。镇上嫌贵,都买棉布。”“五毛一尺,我全要了。
”老周愣住。烟从指缝里掉下去,他弯腰捡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五毛?
进价都六毛二——”“积压半年,再放半年就发黄。”林巧打断他,“到时候三毛都没人要。
”老周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眼前这姑娘十六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说话却像算盘珠子,
一颗一颗砸下来。“你哪来这么多钱?”“这你别管。”林巧从兜里掏出个布包,打开,
一叠票子码得整整齐齐,“这批货我帮你清掉,你腾出仓库进新货,年底盘点也好交代。
”老周盯着那叠钱,喉结滚了一下。供销社年底确实要盘点,积压货太多他也不好交差。
这批的确良当初是他拍板进的,卖不出去,主任已经提过两次了。“行。”他把烟叼回嘴里,
“五毛就五毛。”林巧数钱的时候手指很稳。一张一张,像在数纸。老周在旁边看着,
突然觉得这姑娘不像来买东西的,像来收账的。布匹搬出仓库时,
太阳才刚爬到供销社的招牌上。林巧没直接走,她让老周把布先搁在后门堆着,
说自己去找板车。老周点头,转身回了柜台。供销社的办公区在后院另一头,一排平房,
门上都挂着牌子。林巧路过时扫了一眼——采购员办公室,门没锁。赵建国不在。
她推门进去。办公室里一张木桌,一个铁皮柜,墙上挂着本挂历,翻到十月。
桌上堆着进货单、发票、一个搪瓷茶杯,杯底结着褐色的茶垢。林巧拉开抽屉。
第一层:公章、印泥、几支笔。第二层:一本工作笔记,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她抽出照片。赵建国搂着个烫卷发的女人,女人靠在他肩上笑,背景是县城照相馆的红布景。
翻过来,背面一行字——“等我离婚就娶你。”林巧看了三秒。她把照片放回原处,
手指没抖一下。继续翻。抽屉最底下压着个硬壳账本,封面印着“供销社采购台账”。
她翻开,一页一页往后翻。上辈子她嫁过去后,
赵建国喝醉了炫耀过——他说采购员这活儿油水大,虚报进货价、多开损耗、截留调拨物资,
随便动动手脚就是钱。后来东窗事发,他跪着求她去找娘家借钱填窟窿,她借了,
结果窟窿填上,他转头就把她打了一顿。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林巧从桌上拿起支铅笔,
在几页的边角轻轻划了一道——虚报的棉布进价,每尺多报了一毛二;截留的工业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