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秦子衿到伦敦那天下着小雨。
她约在公寓附近一家咖啡馆,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里面了。
比国庆那次瘦了一些,穿着灰色高领毛衣,手指环着杯子,目光落在窗外。
看到我进来,她站起来拉开了对面的椅子。
“瘦了。”
“你也是。”
她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
等我坐下点完咖啡,她才开口。
“逾明,股权的事,我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
“说。”
“你姐做得不对,但你请律师这一步,走得太急了。”
“怎么算不急?等她把外婆留给我的东西全部消化完再说?”
她沉了沉。
“你知道你姐最近压力很大,集团内部在重组,她接副总本来就有很多人不服,你这个时候闹出来......”
“秦子衿。”
我放下咖啡杯。
“你大老远飞一趟,是来帮我的还是来帮她的?”
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我两边都不帮,我就是觉得......”
“觉得我应该像以前一样让步,对吗?”
她没有否认。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承认。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我。
她认识的是那个会退让的、不计较的、方便别人的沈逾明。
“子衿,你还记得高三那年的事吗?”
她端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你物理竞赛拿了全省第一,庆功宴上你妈让我录像。你站在台上发言,全场鼓掌的时候,我在最后一排举着手机。”
“那天你上台前跟我说了句什么,你还记得吗?”
她皱了皱眉,摇头。
“你说,逾明帮我录稳一点,我要发给我外公看。”
“然后呢?那天颁奖结束,我妈来接你们,你们去吃了火锅。”
“没人叫我,也没人发现我走了。”
她的表情慢慢变了。
“录完像我就不存在了。拍完照我就不存在了。做完导航我就不存在了。”
我的声音很平。
“你们需要我的时候我是最靠谱的人。不需要我的时候,连数人头都不会数上我。”
秦子衿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逾明,我们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不是故意的才最可怕,因为这说明忽略我已经变成本能了。”
她低下了头。
手指攥着杯子的力度很大,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对不起。”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道歉没用,子衿。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修远和我同时需要一个人帮忙拿东西,你帮谁?”
这次她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你看,连这种小事你都要犹豫,那些大事就更不用说了。”
我站起来。
“回去吧子衿,你的出差行程应该很满,不用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她也站起来。
“逾明。”
“嗯?”
“修远他......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看着她的表情,那里面有一种奇怪的躲闪。
“什么意思?”
她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最后说了句,“没什么,以后再说。”
我没追问。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雨停了。
空气里有潮湿的草木味道。
秦子衿站在我身后叫了我一声。
“逾明,你真的不打算回去了?”
我转身看着她。
“回去干什么?继续给你们当摄影师吗?”
她没有说话了。
我朝公寓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手机响了,是顾晏如发来的。
“函件寄到了,对方今天签收的。另外我调了一下你外婆遗嘱的公证记录,发现一个问题。”
“你外婆的遗嘱里,百分之三的股权只是其中一项。还有一项是一套老宅的产权,受益人也是你。但我查了不动产登记,那套房子在三年前就过户到了你姐名下。”
我站在人行道上,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分钟。
然后拨通了顾晏如的电话。
“三年前我不知情。”
“我知道,所以我继续查了,过户手续上的签字也不是你本人的。”
“是谁?”
“你母亲代签的。”
那一刻空气好像被抽走了。
我站在伦敦的街道上,身边有行人走过,有车经过,有风吹过。
但我什么都听不见。
妈妈。
那个对我说男孩子不用上主桌的妈妈。
那个说你姐在就够了的妈妈。
她替我签了字。
把外婆留给我的房子,给了沈琼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