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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木离开侯府后,贺行川在雨里站了很久。
管家撑着伞来劝,他没有接。
雨水顺着他的发冠往下淌,浸透肩头,也浸透了那身还未来得及换下的寿宴锦袍。
那袍子,是我成婚第三年替他挑的。
我说玄色衬他,穿着像话本里冷心冷面的负心郎。
他那时笑着将我困在怀里,低头咬我的耳垂。
“我若负你,你便把我赶出去。”
我当时也笑。
“侯府是你的,我往哪儿赶?”
他说:
“那我把侯府也给你。”
多好听的话。
好听到我信了五年。
如今侯府还在。
我却被一口棺木抬了出去。
贺行川回到绛云院时,屋里还留着我生前的药味。
榻边放着没喝完的半盏冷茶。
妆台上有一把断齿的木梳。
他拿起来看,才发现梳背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愿晚蘅岁岁无忧。
那是我母亲的字。
我从前总拿这把梳子梳头,嫌别的梳子太硬,会扯疼头发。
成婚第一年,贺行川见我用得久了,便叫人送来一匣子象牙梳、玳瑁梳、嵌珠梳。
我一件件看过,最后还是拿起这把旧木梳。
他说我念旧。
我趴在镜前笑他:
“你懂什么?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那时他站在身后替我挽发,漫不经心地应:
“那便收好。”
可后来,连我娘留给我的宅子,他也没替我收好。
贺行川握着那把木梳,指节一点点发白。
抽屉里还压着几张旧戏票。
临河戏楼的。
每一张都是他包下的场。
可票角上,都只有我的字。
三月初七,侯爷未至。
五月十六,侯爷去庄子。
八月二十,雨大,戏好,侯爷仍未至。
最后一张,墨迹很淡。
不等了。
贺行川盯着那三个字,喉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
他想起我从前爱热闹。
戏楼里锣鼓一起,我眼睛便亮。
后来他总说忙。
说盐仓要查,说庄子要看,说许明棠一人在外不易。
我每回都点头。
还替他把戏票收好。
他以为我不闹,便是不在意。
可这一张张票,分明都在替我记着。
记着我等过多少次。
又被丢下多少次。
床头的小柜里,还放着一只细瓷罐。
贺行川打开,里头是熬好的梨膏,已经凉透。
旁边压着一张纸。
母亲夜咳,睡前温水化半匙。
不可多放。
甜了腻嗓。
那字迹比和离书上的稳许多,想来是我还清醒时写的。
贺行川看着看着,眼眶终于红了。
我发着高热,膝盖肿得不能走,手也疼得握不住笔。
却还记得老夫人夜里咳。
还怕梨膏太甜,伤她嗓子。
唯独没有再给他留下半句叮嘱。
桌角还放着一只小小的荷包。
里面装着几枚碎银。
云杏哭着说:
“夫人昨夜说,她手疼,怕做不了寿面,便想拿这些银子赏厨娘,让厨娘照她的法子揉面。”
“她还说,老夫人吃惯了软面,水要多添半勺。”
“可后来,夫人连床都下不来了。”
贺行川听到这里,终于撑不住,扶着桌沿弯下腰。
他这些年见过我太多样子。
笑的,闹的,撒娇的,气急了拿枕头砸他的。
他独独没有见过我这样。
疼到快死,还想着别人的寿面要软一点。
云杏看着他,声音发哑。
“侯爷,夫人走前没有骂您。”
“也没有哭着问您为什么。”
“她只是说,别去求您了。”
“她说,求不来了。”
这一句落下,贺行川手中的木梳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断齿摔裂。
像有什么东西,也终于在他心里裂开。
可再疼,也已经没有用了。
我这一生能给他的机会,早在那扇落锁的门后,耗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