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考核日的清晨，学院的中央广场上挤满了人。

一千二百名新生按照班级列队，站在广场中央。周围的高台上坐着学院教官、军方观察员，以及从帝国各星系赶来的贵族代表。头顶巨大的全息屏幕实时转播着广场上的画面，整个学院——不，整个铁砧行星——都在关注这场考核。

林锋站在队伍最后一排的最角落。他的班级是第一百二十七班，顾名思义，是本届排名垫底的班级。班里的三十个人全是综合成绩排在末尾的“废物”，其中有十五个平民、十个矿工子女、三个边疆殖民星的移民，还有两个是被调剂过来的关系户。

赵猛站在林锋左边，正在啃一个从食堂顺来的营养棒。他右边是一个瘦小的男生，戴着厚底眼镜，怀里抱着一块数据板，手指不停地敲击着什么。

“那谁啊？”林锋小声问。

“林小柔，十三岁，据说是这一届年纪最小的学员。”赵猛嚼着营养棒，含糊不清地说，“文化课满分，实战模拟……零分。听说他连机甲都不会开。”

林锋看了一眼那个瘦小的男生——不，应该说是少年。小柔长着一张娃娃脸，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油渍和焊接留下的烫痕，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军校学员，更像是哪个修车铺的学徒。

“有趣。”林锋说。

赵猛嘿嘿一笑：“咱们班专收奇葩。”

考核大会的流程很标准——院长致辞、教官代表发言、优秀新生代表宣誓。一切都很无聊，直到第三个环节。

“下面，由高年级学员代表，三年级首席周昊，向新生展示学院风采。”

全息屏幕上的画面一转，对准了广场东侧的高台。周昊穿着一身银白色的军官礼服，胸前的勋章多得像是不要钱批发的，正站在高台上，微笑着向全场挥手。

他的目光扫过新生队伍，在林锋的方向停留了一秒。

林锋注意到，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作为学长，我有几句话想对新生们说。”周昊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广场，“银河军事学院不是游乐园，不是收容所，更不是某些平民妄想翻身的跳板。”

广场上安静了下来。

“这里，是帝国精英的摇篮。”周昊的语气变得严肃，“每年，有百分之三十的新生会被淘汰。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来自你们所谓的‘平民背景’。”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我瞧不起平民，而是事实如此——没有家族的资源，没有从小接受的专业训练，光凭一腔热血就想成为机甲师？做梦。”

广场上一片哗然。平民学员们脸色铁青，贵族学员们则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赵猛手里的营养棒被捏碎了。

“这家伙……”他咬着牙。

林锋没说话，只是把目光锁定在周昊身上，一言不发。

“这他妈是故意的吧？”

考核结束后，赵猛在食堂里拍着桌子，声音大得整个餐厅都能听见。周围的学员纷纷侧目，但赵猛不在乎。

“他就是在针对平民学员，当着全院的面说我们是废物，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林锋坐在对面，面前是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学院的食堂分等级，平民学员只能吃最便宜的套餐，而贵族学员可以去三楼的高级餐厅，据说那里的牛排是从地球空运来的。

“你咽不下去又能怎样？”林锋夹起一根面条，“人家是三年级首席，驾驶的是C级机甲，你打得过？”

赵猛被噎住了。

他憋了半天，涨红了脸说：“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林锋把面条吃完，放下筷子，“但不是现在。”

坐在旁边的林小柔一直在摆弄他的数据板，这时候突然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说：“我查了一下周昊的资料，你们想听吗？”

“说。”

“周昊，十九岁，来自帝国边境的周氏家族——就是那个控制着三条贸易航路的周氏。家族资产排名帝国前五十。他本人三岁开始接受机甲训练，六岁通过E级机甲师认证，十二岁拿到D级，十五岁达到C级。目前在学院的战绩是四十七胜三负，输的三场都是输给同一个人——三年级的首席，罗云。”

小柔说到这里，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出数据板的光。

“他今天说的那些话，大概率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人授意。”

“谁？”赵猛问。

“学院里的贵族派系。”小柔的声音很平静，“他们每年都会在新人里搞一次‘筛选’，用各种方式打压平民学员，让那些意志不坚定的自己退学。留下来的，要么是彻底服从他们的走狗，要么是……”

“是什么？”

“是会被他们盯上，然后想尽办法毁掉的人。”

赵猛沉默了。

林锋端着面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

“盯上就盯上。”他说，“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下午两点，新生考核赛正式开始。

考核规则很简单——新生自愿报名，接受高年级学员的“指导赛”。说是指导，其实就是挨打。高年级学员会控制力度，不会真的杀死新生，但被打断几根骨头、在医疗舱躺上三五天，那是常有的事。

往年，没有几个新生会报名参加这种考核。但今年不一样，周昊在大会上说的那番话激怒了很多人，加上贵族学员在旁边煽风点火，报名人数竟然超过了五十人。

林锋没有报名。

不是因为他怕，而是因为他觉得不值得。他来这里是为了学习、变强，不是为了给一个跳梁小丑当垫脚石。

但有人替他报了名。

“林锋，一百二十七班，F-173库位，铁骸-07。”考核官面无表情地念出名单，“你的对手是——周昊，三年级首席，青蟒。”

赵猛腾地站起来：“这不对！林锋没报名！”

考核官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报名表上有他的名字和班级编号，除非他能证明这不是他本人签的字，否则视为自愿报名。”

赵猛想冲上去，被林锋拉住了。

“够了。”

林锋站起来，看向考核官。

“我接受。”

整个考核现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他就是那个铁骸-07的驾驶员？”

“垫底的废物对上周昊？这是谋杀吧？”

“我赌他撑不过三分钟。”

“三分钟？你太高看他了，我觉得一分钟都够呛。”

林锋没理会这些声音，转身走向机甲库。

赵猛追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疯了？你那台铁骸连站都站不稳，怎么跟青蟒打？”

“站不稳也得站。”林锋甩开赵猛的手，头也不回地说，“如果连这种场面都不敢上，我还当什么机甲师？”

赵猛愣住了。

林小柔从旁边冒出来，把一块数据板塞进林锋手里：“这是我临时做的铁骸-07的调校方案，你上机甲之后按这个参数重新校准引擎输出，可以把出力从百分之六十三提升到百分之七十一。代价是散热系统会过载，你最多只能撑十五分钟。”

林锋看了一眼数据板上的数据，点了点头。

“够了。”

机甲库，F-173。

林锋站在铁骸-07面前，仰头看着这台比他大十倍的老旧机甲。驾驶舱门半开着，那根用来撬门的铁棍还插在门缝里。

他爬进驾驶舱，把数据板接上操作系统的接口，开始按照小柔的方案进行调校。引擎输出从百分之六十三提升到百分之七十一，陀螺仪偏差从零点三度校正到零点一度，左腿关节的液压杆渗漏问题被系统强行忽略——这是小柔在代码层面做的手脚，让系统不再报错。

仪表盘上，三块黑屏中的一块亮了起来。

“够用了。”林锋自言自语。

他插上那根铁棍，把驾驶舱门别死，然后启动了引擎。

铁骸-07的胸口亮起暗淡的蓝色光芒，那是老式源质反应炉的辉光。整台机甲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像是从沉睡中苏醒的巨兽，关节处传来嘎吱嘎吱的金属摩擦声。

林锋推动操纵杆，铁骸-07迈出了第一步。

步伐不稳，但很坚定。

竞技场位于学院主楼的顶层，是一个直径五百米的圆形封闭空间，四周是观众席，头顶是巨大的全息屏幕。地面模拟了多种地形——碎石区、水域、废弃建筑、高台——可以根据需要切换。

今天的地形是“废墟竞技场”，模拟的是被炮火摧毁的城市街道。

林锋驾驶铁骸-07从东侧入口进场，周昊的青蟒从西侧进场。

两台机甲在废墟中心对峙。

青蟒通体银白，流线型的外壳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它的体型比铁骸-07小一圈，但线条更加流畅，关节更加灵活，胸口的源质反应炉发出明亮的青色光芒——那是C级机甲的标志。

而铁骸-07站在它对面，像是一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斑驳的装甲、漏液的关节、暗淡的炉光，和青蟒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观众席上，贵族学员们发出哄笑声。

“这也叫机甲？”

“铁骸-07？我爷爷那一代的古董吧？”

“周昊学长下手轻点，别把那堆废铁打散架了！”

周昊的声音通过公共频道传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林锋是吧？垫底的废物？”他说，“我给你一个机会，现在认输，跪下道歉，我可以不下重手。”

林锋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操纵杆。

考核官的声音响起：“考核开始！”

青蟒动了。

它的速度极快，几乎是瞬移一般出现在铁骸-07的右侧。银白色的机械臂带着破空声横扫过来，目标直指铁骸-07的驾驶舱。

林锋没有硬接，而是拉动操纵杆，让铁骸-07向左侧倾倒。这个动作极其不雅观，几乎是“摔倒”的姿势，但恰好避开了青蟒的第一击。

轰！

青蟒的拳头砸在铁骸-07身后的废墟上，混凝土碎块飞溅，地面被砸出一个直径两米的坑。

“躲得挺快。”周昊冷笑，“但你能躲几次？”

青蟒的第二击接踵而至。

这一次是下段踢，目标是铁骸-07的左腿。林锋推动操纵杆，铁骸-07用左臂撑地，勉强跳起，但青蟒的踢击还是扫中了铁骸-07的小腿装甲。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响起。

铁骸-07的左小腿装甲被撕裂了一大块，露出内部的液压管和线缆。液压油喷溅出来，在阳光下形成一片细密的油雾。

林锋咬紧牙关，强行稳住机甲。

“就这？”周昊的声音里满是得意，“我还以为你能给我点惊喜呢。”

青蟒的攻击越来越快。

左拳、右拳、膝撞、踢击、肩撞——周昊像是在打沙包一样，对着铁骸-07疯狂输出。铁骸-07的装甲一片一片地脱落，左臂的肘关节被一拳打歪，胸口的装甲板被踢出了一个凹坑，驾驶舱的铁棍在剧烈的震动中开始松动。

观众席上，赵猛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起来啊，林锋……起来啊！”

小柔坐在他旁边，双手紧紧抱着数据板，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实时跳动的数据。

“装甲完整度……百分之六十一……百分之五十三……百分之四十七……”她喃喃自语，“散热系统过载……百分之七十九……百分之八十五……”

竞技场上，铁骸-07已经被打得跪在了地上。

青蟒站在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台破烂的机甲。

“最后的机会，”周昊说，“跪下，认输，我放过你。”

公共频道里传来林锋的声音，沙哑、低沉，但无比清晰。

“你做梦。”

青蟒的拳头砸了下来。

但在那一瞬间，铁骸-07的胸口亮起了一道刺目的蓝色光芒——不是暗淡的炉光，而是耀眼的、像太阳一样的蓝光。

林锋的瞳孔中，倒映着那道光芒。

在他的胸口，那道淡蓝色的印记，开始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