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上记载,景帝赵琛一生有过两位皇后。一位是他年少深爱的白月光,
一位是他余生念念不忘的朱砂痣。我就是那颗朱砂痣。但编纂史书的那些老翰林们不知道,
我还活着的时候,就自己把中宫的宝印擦得干干净净,留在案头上,把位置腾了出来。
故事的开头,实在是一场不合时宜的妄想。我叫林瑶,本是一介平民女子。
生在一个风雨飘摇的朝代,老皇帝痴迷长生不老之术,日日与方士在丹炉前厮混,朝政荒废,
宦官专权,整个天下就像一栋朽木支撑的破庙,摇摇欲坠。可在这无边的昏暗里,
东宫是唯一的光。太子赵琛,也就是后来的景帝,素有贤名。
他顶着老皇帝的猜忌和宦官的构陷,在朝堂上如履薄冰地维系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
建和三年,太子做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他向皇帝请旨,开恩科,允准女子入朝为官。
“天下大乱,当唯才是举,何分男女?”他在金銮殿上跪了一天一夜,额头磕出了血,
才换来老皇帝一句轻蔑的“随你折腾”。那一年,我十七岁。
为了抓住这唯一能改变命运的绳索,我冬日在破庙里就着雪光读书,手背生了冻疮,
裂开的口子流出的血,沾在泛黄的书页上。我拼了命地考,终于成了大理寺的一名九品女官。
我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赵琛,是在大理寺卿的案卷房外。那天下了好大的雨,
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太子常服,站在屋檐下查阅一桩贪腐案的卷宗。他微蹙着眉,
侧脸的轮廓像玉雕一样冷峻、孤拔。有老臣倚老卖老,借机攻讦女子为官是“牝鸡司晨”,
将我整理的卷宗扔进雨水里。我跪在泥泞里,浑身发抖,
以为这好不容易求来的仕途就要断送。是一柄伞撑在了我头顶。
赵琛亲手将那份沾着泥水的卷宗捡了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淡淡地说:“林大人的卷宗,
条理清晰,字字珠玑。孤倒觉得,比各位大人写得那些阿谀奉承的废话,要有用得多。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清明而悲悯:“起来,孤的朝堂,不留无骨之人。”那一刻,
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我仰视着他,如同仰望神明。我知道,我心里的某座城池,
在那个雨天,轰然倒塌了。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我拼命地往上爬,努力办案,
只为了能多一次站在太极殿上,远远地看他一眼。可神明,是不会低下头来看信徒的。
建和四年冬,我升任东宫詹事府的六品书令史。离他越近,
我便越明白一个令人绝望的现实:神明不仅高高在上,神明亦有他自己的心上人。那个人,
是镇国大将军的独女,沈颂。全京城都知道,太子与沈大**青梅竹马。沈颂是将门虎女,
一袭红衣,明艳如烈日,敢在御街上纵马,也敢在太子的书房里与他争辩兵法。
他们一个是深宫里隐忍的鹤,一个是草原上自由的鹰,
般配得连史书都仿佛已经为他们写好了帝后的传记。
我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是个“外人”,是在初雪的那天。那天,
我抱着刚整理好的江表水利图,去东宫的书房找他。书房门没关严,我刚走到廊下,
便听见里面传来清脆的笑声。“赵琛,你这画上的梅花,画得也太呆板了!
哪有梅花长得这么规矩的?”那是沈颂的声音,透着娇憨与肆意。我僵在原地,
透过门缝看了进去。我看到那个在朝堂上永远冷若冰霜,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子殿下,
此刻正无奈地笑着,任由沈颂夺走他手里的御笔。他在她面前,
不再是那个背负着天下苍生的储君,只是一个普通的、满眼都是爱意的少年。沈颂提着笔,
在他的画上胡乱添了几笔,然后转过身,
红着脸扑进他怀里:“我明日就要随父亲去城外大营冬训了,半个月见不到,
你会不会忘了我?”赵琛没有推开她。他迟疑了一下,随后缓缓抬起手,
极其珍重、极其克制地回抱住她。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声音温柔得像是一碰就会碎的梦:“孤忘了全天下,也不会忘了你。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发丝:“等明年开春,孤就去求父皇,赐婚。
”门外的冷风灌进我的衣领,我浑身冰凉。手里的水利图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站在风雪里,站了很久。我没有哭,
因为我知道我连哭的资格都没有。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官,能躲在暗处看着他的喜怒哀乐,
已经是老天莫大的恩赐。我以为我会一辈子做个旁观者,看着他们大婚,看着他们生儿育女。
可是,权力的棋局,从来不顾及儿女情长。老皇帝虽然昏庸,却并不瞎。镇国将军手握重兵,
太子若再娶了沈颂,这天下到底是姓李还是姓沈?为了打压太子,
老皇帝做了一件极其恶毒的事。他下了一道圣旨,
将我——一个毫无背景、出身寒微的平民女官,赐给太子做正妃。同时,
将沈颂指婚给了远在边关的异姓王世子。接到圣旨的那天,整个东宫死寂一片。
我跪在冰冷的青砖上,双手捧着那卷明黄色的绢布,仿佛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我知道我毁了赵琛一生的期盼。我在他眼里,成了老皇帝插在东宫的一根耻辱柱,
一颗用来恶心他、监视他的棋子。大婚那夜,东宫挂满了红绸,却冷得像是一座坟墓。
我盖着红盖头,坐在拔步床上,手心全是冷汗。直到龙凤喜烛燃过了一半,门才被推开。
没有喜娘,没有合卺酒。赵琛没有掀我的盖头。他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
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酒气。“委屈林大人了。”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甚至带着隐隐的嘲弄。我一把扯下红盖头,站起身,看着他熬得通红的双眼。那双眼睛里,
曾经装满了天下苍生,装满了沈颂,此刻却只装满了对命运的愤怒和对我的厌恶。
“殿下……”我声音干涩。“林瑶,”他打断了我,语气平静却残忍,
“你是个聪明的女子……”“你既是父皇塞进来的棋子,便安分守己地待在东宫。
”“除了太子妃的尊荣,孤什么都给不了你。”“这间屋子,孤以后不会再踏进半步。
”说完,他转身离去,大门被重重关上。那一夜,我穿着厚重的嫁衣,坐在床沿上,
看着喜烛流了一桌子的红泪。我不怪他。如果换作是我,心爱之人被迫远嫁,
自己却要娶一个陌生的政敌之棋,我也会发疯。只是,心还是会痛的。那种痛不是刀割,
而是钝刀子慢慢地磨,磨得你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成婚后的日子,我活成了一个透明人。
我将太子妃的分内之事做得滴水不漏。我替他周旋于命妇之间,替他打理东宫的账目,
甚至替他挡下老皇帝派来的眼线。但我从不去他的书房,从不主动见他。
我亲眼看着他是如何痛苦地隐忍着对沈颂的思念。他书房的密室里,挂满了沈颂的画像。
每次老皇帝在朝堂上斥责他,他回来后便会在那密室里待上整整一夜。最残忍的一次,
是中秋的宫宴。那日,镇国将军回京述职,沈颂也跟着进宫了。这是圣旨赐婚后,
他们第一次见面。我坐在赵琛身侧,穿着华贵的太子妃朝服,端庄地笑着。
而沈颂坐在远处的席位上,消瘦了许多,眼眶微红。老皇帝存了心要折辱太子,
竟在席间笑着问镇国将军:“沈爱卿,你这女儿马上就要远嫁边关了,
今夜不如让她为太子敬一杯酒,权当是全了年少时的兄妹之谊。”兄妹之谊。这四个字,
像刀子一样扎进赵琛的心里。我感觉到身旁的赵琛浑身瞬间僵硬。他放在案几上的手,
死死地攥紧了金樽,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手背上青筋暴起。沈颂端着酒杯,
一步步走上前来。她的手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咬着唇不让它掉下来。
“臣女……敬太子殿下。”她的声音哽咽了。赵琛没有去接那杯酒。他盯着面前的酒案,
呼吸沉重得像是在拉风箱。我知道,他只要一抬头,只要对上沈颂的眼睛,
他那伪装了半年的冷静就会彻底崩溃。老皇帝就在上面看着,只要他敢露出一丝情意,
镇国将军府立刻就会大祸临头。他在隐忍。他在用撕裂灵魂的代价隐忍。
我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心痛得无以复加。我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突然站起身,从沈颂手里接过了那杯酒。“沈姑娘这杯酒,本宫替殿下喝了,
”我笑着看向沈颂,又转头看向老皇帝,“父皇不知,殿下这几日染了风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