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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凌晨三点·第一单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手机震了。我眯着眼看屏幕,

是一单跑腿——从城南的粥铺送一碗皮蛋瘦肉粥到市第一医院ICU。

备注栏写着:“我爸想喝这家的粥,求求你快一点,他可能等不了了。

”发单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五分,已经过了半小时。我掀开被子就往外跑。我叫赵小跑,

今年二十七岁,做跑腿三年了。三年前我大学毕业,专业是市场营销,投了八十多份简历,

面试了二十多家公司,最后没人要我。原因很简单——我话太少,

面试官觉得我不够“积极主动”。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坐办公室。

有些人天生就该在路上跑。比如我。我骑上那辆二手电瓶车,凌晨的风灌进领口,

冷得人直哆嗦。城南到城北,穿过大半个城市,路上几乎没人。

只有偶尔一辆出租车从旁边过去,尾灯拖出一道红色的光。粥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

正准备关门。“姑娘,你看备注了吗?”她的声音很低。我愣了愣,说了声“抱歉”,

拿了粥就走。电瓶车被我骑到了最快,四十分钟的路程我三十分钟就到了。

医院的走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我在ICU门口看到一个女孩,

二十出头的样子,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手机。“你是跑腿员?”她声音哑了。

我把粥递过去,保温袋还烫手。差点说一句“我超时了抱歉”,但看到她眼眶又红了,

那话就咽了回去。她接了粥,低着头说了声谢谢,转身推门进去。门关上的瞬间,

我瞥见里面病床上躺着一个老人,身上插满了管子。我站在走廊里,突然想起我爸。

他走的那年我七岁,也是这样的深夜。我听见门响,爬起来站在窗边看,

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面。那之后二十多年,我再没见过他。我妈说他“出门打工了”,

后来她改嫁,我被送到外婆家。再后来,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这个名字。赵建国。

我爸的名字。就像一颗钉子从墙上拔掉,留下的洞被粉刷覆盖,假装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在ICU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护士过来问“你找谁”,我才回过神来。走出医院的时候,

天还没亮。我坐在电瓶车上给那个女孩发了条消息:“粥送到了,祝叔叔早日康复。

”发完之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下第一条——备忘录·跑腿第一年第一单:凌晨三点,

市第一医院ICU。那个女孩接过粥的时候手在抖。我不知道她爸后来怎么样了。

但我想,如果当年有人愿意帮我送一碗粥,我会不会不那么恨他?——赵小跑,第一单。

那个备注说“我爸可能等不了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之后第三天,老人家还是走了。

但至少,他喝到了那碗粥。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遗憾里的幸运。我只知道,从那天起,

我决定好好跑腿。不是因为这份工作能赚多少钱,而是因为——这城市里有太多人,

有太多说不出口的话,需要一个摆渡人。而我,刚好会骑电瓶车。

(第一章完)小跑日记:“跑了三年,见过一百种人生。这是第一单,我记得每一个细节。

”第二章我的备忘录那碗粥之后,我正式开始了跑腿生涯。

跑腿公司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都掉了半边。老板叫周姐,四十五岁,

短发,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整个巷子都听得见。面试那天她问我:“你为什么想做跑腿?

”我说:“我喜欢骑车。”她看了我一眼,笑了:“行,明天来上班。”后来我才知道,

她招人从来不看简历,只看眼缘。她说:“跑腿这事,技术含量不高,但心眼不能坏。

我看你眼神干净。”周姐是那种一眼就能看透你的人。公司的同事不多,除了我就剩三个人。

老钱、小武、还有前台兼财务兼行政的小米。老钱三十五岁,跑腿五年了,

是公司的“元老”。他嘴碎,爱说风凉话,第一天见面就给我来了句:“大学生也来跑腿?

读书读傻了吧?”我没理他。小米后来偷偷跟我说:“你别在意,老钱就那样,

他对谁都这样。”我说:“我知道。”我是真的知道。有些人的刻薄是铠甲,不是刀。

正式上岗第三天,我接了一单。委托人是个老太太,声音听起来至少七十往上。

她在电话里说:“小伙子,你能不能帮我去一趟南山公墓?帮我看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看谁?”“你去了就知道,墓号我发你手机上了。”她说,

“你跟他说一句‘对不起’,就行。”我想问为什么,但职业习惯让我忍住了。

跑腿这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问为什么。老太太接着说:“我给你两百块,够不够?

”我说:“按距离收费,大概五十块。”“不行,就给两百。”她很坚持,

“多的算我的心意。”我骑着电瓶车去了南山公墓。那天下着小雨,公墓在山坡上,路滑,

我差点摔了一跤。墓号找到了。一个男人的墓碑,名字叫“张国华”,

生卒年显示他活了八十二岁。照片上的老人笑得很慈祥。我站在墓碑前,张了张嘴,

突然觉得很难。替别人说“对不起”,比替自己说难多了。最后我还是说了:“张爷爷,

有位老太太让我跟你说,对不起。”说完这句话,风突然大了起来,把雨吹到我脸上。

我不知道那个老太太和张国华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那一刻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人替我爸说对不起,我会接受吗?我没想明白。

回到公司,我把老太太给的两百块交到前台,按正常收费扣了五十,

把剩下的一百五十退了回去。老太太收到退款,打电话过来,声音有点颤:“小伙子,

你是个好人。”我说:“应该的。”挂了电话,

我在备忘录里写——备忘录·跑腿第一年第三单:南山公墓,替一位老太太说对不起。

她没说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我也没问。有些秘密,适合烂在肚子里。

但我突然很想知道,如果我爸也找一个人替他说对不起,他想对谁说?——赵小跑,

第三单。又过了几天,我接了一单更奇怪的。委托人是个小女孩。

电话那头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听上去七八岁的样子。她说:“叔叔,

你能不能帮我妈妈买一个生日蛋糕?”我以为是谁家小孩恶作剧,差点挂电话。

但她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没挂。她说:“我妈妈去年去世了。我想给她过生日。

”我沉默了几秒钟,问她:“你妈妈生日是几号?”“明天。”“你住在哪里?

”她说了地址,在老城区的一个老小区。我买了蛋糕,骑了半个小时的车,到了她家门口。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小女孩的外婆。她眼眶红红的,跟我说:“这孩子把零花钱都攒下来了,

非要给她妈过生日。她妈都走了一年了。”小女孩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蜡烛。

她把蜡烛插在蛋糕上,然后对着空气说:“妈妈,许愿吧。”她闭上眼睛,特别认真,

嘴里念念有词。我在旁边站着,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小女孩睁开眼睛,吹灭蜡烛。我看着她,

问她:“你刚才许了什么愿?”她歪着脑袋说:“我跟妈妈说,我在幼儿园拿了小红花,

让她放心。”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一个八岁的小女孩都知道跟妈妈说“你放心”。我爸呢?他走的时候,

连一句“放心”都没说。备忘录·跑腿第一年第七单:一个八岁的小女孩,

给去世的妈妈过生日。她说:“妈妈,许愿吧。”我说不出那种感觉。但我想,

如果我妈去世了,我可能做不到她这样。——赵小跑,第七单。转眼我跑腿已经大半个月了。

有一天,周姐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沓单子:“下个月开始,你接这个客户的固定单。

”我看了看,是一个每月寄送的委托。寄件内容固定:一本书、一包糖、一封信。

寄件地址是城东的一个厂房,收件人是一个叫“林念念”的女孩。

备注栏写着:“不要透露寄件人信息,就说爸爸出差带的礼物。”我把单子收好,

顺口问了一句:“这个人寄了多久了?”周姐想了想:“起码七八年了吧。

从我开公司之前就在寄,上一任老板接的,后来转给我了。”“从来没见过本人?”“没有,

都是线上委托。”周姐说,“每个月按时打钱,东西放在指定地点,我们去取就行。

”我“哦”了一声,没多想。但我不知道的是,这个每月一次的委托,

会成为我接下来三个月追查的起点。更不知道的是,

它会把我带回那段我以为早就烂在心里的往事。

(第二章完)小跑日记:“替老太太说对不起,替小女孩给妈妈过生日,

替一个从不露面的人给女儿寄礼物。每个跑腿单子都是一扇门,推开之后,是别人的人生。

”第三章老钱的嘴跑腿这种事,

做久了就会发现一个规律——白天送的大多是文件、钥匙、证件,晚上送的才是真正的人生。

白天你是“跑腿小哥”,晚上你是“秘密摆渡人”。入行第三周,我接到一个白天的单子。

送一份合同,从城南到城北,委托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

一看就是写字楼里上班的那种。他递给我文件的时候还在接电话,

语气很急:“我说了今天签不了,对方律师还在改条款……”挂了电话,他看了我一眼,

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递过来:“一个小时内送到,加急费另算。”我看了一眼距离,

正常骑过去要四十分钟。我说:“尽量。”他“嗯”了一声,转身进写字楼,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咚咚咚的,每一步都很用力。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秒。

这个人身上有股劲儿,绷得紧紧的,好像随时会断。后来我把文件送到了,没超时。

签收的是个中年女人,看了眼文件,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关上了门。

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那份合同里写了什么?我不想知道。知道得太多,跑不快。

回到公司的时候,老钱正在擦他的电瓶车。他有个怪癖——别的跑腿员都把车当工具,

他把车当祖宗。每天回来必须擦一遍,连车轮毂都要擦得锃亮。“哟,大学生回来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今天赚了多少?”我说:“够吃饭。”“够吃饭就行,要求真低。

”他擦了擦手,“你知道我为什么跑腿吗?因为这行不需要动脑子。”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我初中没毕业,别的活儿干不了。你一个大学生跑来跟我抢饭吃,不觉得丢人?

”我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跑腿丢人?”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假:“不丢人不丢人,就是觉得可惜。好歹读了四年大学,出来就干这个?

”我没再理他,进了办公室。小米正在理单子,看到我进来,

压低声音说:“你别跟老钱一般见识,他就是嘴臭。上个月新来的小张,

被他说的干了三天就走了。”“我没在意。”我说。“你脾气真好。”小米递给我一杯水,

“不过你也别太软了,老钱这人是欺软怕硬的那种。你越忍他,他越来劲。”我喝了口水,

没说话。我不是脾气好,我只是懒得吵。从小我就不爱说话,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

外婆说我这性格像我爸,闷葫芦一个,肚子里装再多东西也不往外倒。那时候我还小,

不懂什么叫“像我爸”。后来长大了,这三个字就变成了我身上的一根刺——我不想像他,

我怕我变成他那样的人。一个抛弃妻子和儿子的人。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已经在变成他了。

话越来越少,跟人越来越疏远,心里有事从来不跟人说……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我把它按了下去。那天下午,周姐把我叫到办公室。“小跑,你明天帮我去取一样东西。

”她递给我一个地址,“城东老厂区,东西放在门口的第三个快递柜里。密码我发你手机上。

”我看了眼地址:“就是那个每月寄礼物的委托?”“对。”周姐点头,

“这次的东西有点重,你骑慢点。”第二天一早,我骑到了城东老厂区。

那片厂房已经废弃了,墙上爬满了藤蔓,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快递柜立在厂区门口,

像一个孤独的哨兵。我输入密码,柜门弹开,里面是一纸箱东西。

我打开纸箱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本书,一本《小王子》;一包糖,

老字号的那种;还有一封信,装在牛皮纸信封里,封口封得很严实。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

只有一个“寄”字。我把纸箱绑在电瓶车后座上,正准备走,旁边突然有人叫我:“等一下。

”我转头,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脸上的皱纹很深,

像刀子刻的一样。“你是来取东西的?”他问。我说:“对。”他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看纸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路上慢点。

”我“嗯”了一声,骑上车走了。后视镜里,我看到那个男人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

背微微驼着。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乱得像一团杂草。我没多想。

这个世界上奇怪的人太多了,我见得多了,就不觉得奇怪了。

那箱东西我送到了指定地点——城北的一个小区,门卫代收。我发了消息通知委托人,

对方回了一个“收到”,就没有然后了。回去的路上,我突然想起了那个男人看纸箱的眼神。

说不清楚,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备忘录·跑腿第一年第十二单:去城东老厂区取东西,

遇到一个陌生人。他看那箱礼物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也许对他来说,

那就是很重要的东西。跑腿跑久了就会发现,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样东西,别人觉得不值钱,

他自己当命。——赵小跑,第十二单。那天下班后,我在巷口的面馆吃了一碗面。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姓陈,大家叫她陈姨,在这条巷子里开面馆开了二十年。我吃面的时候,

陈姨坐过来跟我聊天:“小跑,你那个公司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周姐人不错。

”陈姨说,“比你上一个老板强。”我没接话。上一个老板是我大学毕业后干的第一份工作,

一家销售公司,干了三个月就辞职了。原因很简单——我不适合做销售。

你让一个不爱说话的人去卖东西,就像让一条鱼去爬树。

陈姨突然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你爸以前也在这条街上待过。”我放下筷子,抬头看她。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陈姨想了想:“二十多年前了吧。那时候你才三四岁,

你爸在附近的工地上干活,经常来我这吃面。”“后来呢?”“后来就没来了。

”陈姨叹了口气,“听说出了事,走了。”她看着我,欲言又止。“你妈后来改嫁了,

你也走了。”陈姨说,“这二十多年,这条街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就我还在这儿。

”我“哦”了一声,继续吃面。陈姨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跟你爸长得真像。

”那碗面我是怎么吃完的,现在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

手机备忘录打开又关上,打开又关上。最后我写了一条,但没存。

那条没存的内容是——如果他现在出现在我面前,我是该叫他爸,还是该当作不认识?

我没存下来,因为我不知道答案。到现在也不知道。

(第三章完)小跑日记:“老钱的嘴很臭,陈姨的面很好吃。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有人给你伤口,有人给你面汤。你要学会自己端碗。

”第四章那个每月的礼物跑腿的第二个月,我开始摸清这份工作的节奏了。早上七点出门,

晚上十点收工,一天十几单,什么活儿都接。

、买菜、排队挂号、替人道歉、帮人送礼物、给人收快递……我就像这个城市里的一根血管,

把血液从A运到B,不负责输血,只负责运输。但有一单不一样。

就是那个每月寄送礼物给“林念念”的固定单。每个月的十五号,

我要去城东老厂区的快递柜取东西,然后送到城北的一个小区。

东西永远是一样的——一本书、一包糖、一封信。我已经送了三个月了。书每次都不一样,

《小王子》之后是《老人与海》,然后是《活着》,这个月是《解忧杂货店》。

糖永远是同一家老字号的,我查过,那家店在城西,离取货点很远。也就是说,

寄东西的人要先跑一趟城西买糖,再跑一趟城东放货,然后我再去取。一封信,

每次都是牛皮纸信封,封得很严实,没有收件人姓名,只有一个“寄”字。

我从来没拆开看过。跑腿员的职业操守就这一条——不该看的别看。但这个每月的礼物,

总让我觉得哪里不对。第一,寄件人从不露面。所有的委托都是线上完成的,

钱按月打到公司账户,东西提前放在快递柜里,一切都像是安排好的一样。第二,

收件人林念念,从来没有回过消息。我每次把东西送到门卫那里,拍个照上传,

任务就完成了。她从来没有发过“收到了谢谢”这类的话。第三,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封信上的字迹。三个月了,我看着那四个“寄”字,总觉得眼熟。

在哪里见过呢?想不起来。我问过周姐:“那个林念念的委托,到底是谁发的?

”周姐翻了翻记录:“一个叫‘林国栋’的人,但不是他本人联系的,中间有个**人。

”“**人?”“对,有个中间人帮他把钱转过来。”周姐说,“我也没见过那个人,

都是线上对接。”“这都多少年了?”周姐想了想:“我接手之前就有了,少说也有七八年。

再往前就不清楚了。”七八年。每月一本书、一包糖、一封信。那个人整整坚持了七八年,

却从不露面。我突然产生了好奇——不是八卦的那种好奇,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就好像你在路上看到一个陌生人,不知道为什么,你觉得你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说不上来。但也忘不掉。又过了几天,我接了一个白天的单子。委托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

声音很轻,说话的时候像怕打扰到别人。她的委托内容很简单:“帮我把家里的药瓶丢掉。

”我愣了一下:“什么药?”“就是……药瓶。”她说,“家里有很多,我不敢自己丢。

”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去了。她家在城西的一个小区,开门的时候,

我差点没认出她是二十几岁的女孩——头发乱糟糟的,脸很白,

眼睛下面有两团很深的黑眼圈。“进来吧。”她侧身让我进去。屋子里很乱,窗帘拉着,

光线昏暗。客厅的茶几上、地上、沙发上,到处都是药瓶。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药瓶——全是抗抑郁药。大大小小几十个瓶子,有的空了,

有的还剩几颗。女孩站在角落里,抱着胳膊看我把药瓶一个一个装进垃圾袋。

“你不用看日期。”她说,“都是过期的。”“多久了?”我问。“两年。”她说,

“我吃了两年的药,上个月医生说可以停了。”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阳光照进来,

她眯了眯眼。“我想重新开始。”她说,“但这些药瓶在这儿,我就觉得自己还是个病人。

”我把最后一个药瓶装进袋子里,打了死结。“丢了就好。”我说。她突然笑了,

笑得很轻:“谢谢你,陌生人。”走出去的时候,

我在备忘录里写——备忘录·跑腿第二年第四十一单:帮一个抑郁症女孩丢掉旧药瓶。

她说“我想重新开始”。我也想过重新开始,但有些东西不是丢掉就能重新开始的。

比如我爸留下的那张照片。我丢了三次,又捡回来三次。——赵小跑,第四十一单。

回到公司,老钱又在擦他的电瓶车。这次他没说风凉话,只是看了我一眼,

问了一句:“你今天去帮人丢东西了?”“你怎么知道?”“小米跟我说的。

”他擦了擦车把,“那种单子你也接?”“为什么不接?”老钱没回答,沉默了一会儿,

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我以前也帮人丢过东西。不是药瓶,是别的。”他没说是什么,

我也没问。那天晚上,我收到了周姐发来的消息:“小跑,林念念那个单子,这个月提前了。

你明天去取。”第二天一早,我又骑到了城东老厂区。快递柜前面,站着一个女孩。

她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扎成马尾,站在废弃的厂房前面,

像是一幅画。我走过去,她转过身来。“你好。”她说,“你是来取东西的跑腿员吗?

”“是。”“我叫林念念。”她说,“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我看着她,

突然意识到——这是我送了三个月礼物的那个收件人。“你问。”我说。“你送过的东西,

是谁让你送的?”“我不知道。”我说实话。“那东西是从哪里取的?”“这里。

”我指了指快递柜,“每个月的十五号,东西放在这里,我来取,送到你那边。

”林念念皱了皱眉,像是早就猜到了。“我查了十几年。”她说,“那个寄件地址是假的,

那个收款账户查不到人,那个人用了各种方法不让我找到。”她顿了顿,眼眶有点红。

“但我必须找到他。”“为什么?”我问。“因为——”林念念深吸一口气,

“那个每个月给我寄礼物的人,不是我爸爸。”我愣住了。“我爸叫林国栋,

他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入狱了。”林念念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这十五年来,

每个月都有人寄东西给我,说是‘爸爸出差带的礼物’。但我爸在坐牢,他怎么可能寄东西?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什么忙?

”“帮我找到那个每个月寄礼物的人。”风从废弃的厂房方向吹过来,

吹得她的裙摆轻轻飘着。我看着她的眼睛,

突然想起了我备忘录里写的那句话——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火,路过的人只看到烟。

她的那团火,烧了十五年。“我接。”我说。

(第四章完)小跑日记:“林念念找了她爸的‘礼物’十五年。我没找过我爸,

因为我以为他不想被找到。现在想想,也许不是不想,是不敢。

”第五章三条线索接下林念念的委托之后,我开始梳理线索。跑腿这行干久了,

你会发现找人和找东西其实是一个道理——你得先知道你在找什么,然后再想从哪儿下手。

林念念给了三条线索。第一条是礼物清单。“我收到过的每一件礼物,我都记下来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给我看。密密麻麻的字,按时间顺序排列,

从十五年前开始,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人与海》、桂花糖、信2009年5月:《活着》、桂花糖、信………一直记到上个月。

“书我都留着,糖我舍不得吃,信我也不舍得拆。”林念念说,“但后来我拆了一封。

”她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信纸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迹很工整,

一笔一划,像是练过字的人写的。信的内容很短:“念念,爸爸这个月出差到了北京,

给你买了这本书。听老师说你在学校考了第一名,爸爸很高兴。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爸爸很快就回来了。”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这是三年前的信。”林念念说,

“我拆开之后就发现不对——这字迹不是我爸的。”“你确定?”“我爸初中没毕业,

字写得像狗爬。”林念念的语气很平静,“但这个人的字很好看。一个人过了十年,

字迹不可能变化那么大。”我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这是第一条线索。

第二条线索是寄件地址。“每次寄件地址都不一样。

”林念念给我看她之前收到的快递单照片,

“但有一个规律——所有的地址都在城东那片老厂区附近。”她把照片一张张摊开在桌上,

我挨个看过去。

废弃厂房、老仓库、拆迁楼、变电箱、快递柜……确实都在城东老厂区那一带。

“那个人不想让我找到他,但他必须把东西放在一个我能收到的地方。”林念念说,

“他选择了城东,说明他对那片地方很熟悉。”“可能是住在那边的人。

”“也可能是曾经住在那边的人。”第三条线索是收款账户。“我找人查过,

那个账户是用现金存款的,每个月固定时间、固定金额。”林念念说,

“银行那边查不到存款人信息。”“也就是说,这条线是死的。”“对。”三条线索,

一条是假的(字迹不属于她爸),一条是断的(现金存款查不到人),

只有一条还有点用——寄件地在城东老厂区。“你查了多久了?”我问林念念。

“从十八岁开始,四年了。”她说,“我来来**跑了上百次城东,问了几十个人,

没有人知道是谁在寄。”“那你怎么找到我的?”“你送礼物的时候,

门卫大爷跟我说过跑腿公司的名字。”林念念说,“我找了你两次,第一次你不在。

这是第二次。”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孩挺倔的。四年,上百次,几十个人。换了我,

可能早就放弃了。“行,我帮你查。”我说,“但我有个条件。”“什么条件?

”“如果查到了,你要让我先见那个人。”林念念愣了一下:“为什么?”我说不出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那个每月一次去城东取东西的过程,让我觉得和那个人之间有某种说不清的联系。

也可能是我想知道——一个能坚持十五年给别人的女儿寄礼物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可以。”林念念答应了。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开始整理手头的线索。

我把林念念笔记本里提到的所有地址都列了出来,在地图上标记位置。三十二个地址,

分布在城东老厂区方圆两公里内。我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突然发现一个规律——这些地址虽然每年都在变,但都集中在三条街道附近。

新华路、建设路、育才路。这三条街道的交汇处,是城东老厂区最老的一片居民区。

这个地方有什么特别的?我查了一下,二十年前,那里是城东最繁华的地段。

工厂、学校、菜市场、居民楼,什么都有。后来工厂搬迁,老房子拆迁,年轻人搬走了,

只剩下一些老人还住在那边。我决定明天去实地看看。临睡前,我打开了备忘录。

备忘录·跑腿第三年今天接了林念念的委托。她说她找了那个人十五年。十五年,

每月一本书、一包糖、一封信。我算了算,我爸离开我也二十年了。二十年,

他没寄过一封信。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他也像那个人一样,

每月给我寄一本书一包糖一封信,我会不会不那么恨他?不会。我更恨他为什么不寄。

——赵小跑,第一百三十七单。第二天一早,我骑上电瓶车去了城东。我先去了新华路。

这条路上的老房子大多已经空了,墙上刷着大大的“拆”字,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大半,

偶尔能看到一两家还有人住。我敲了几户人家的门,问起有没有人在附近放东西。

没有人知道。我去了建设路,同样一无所获。到育才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很晒,

我的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我在路边买了一瓶水,靠着电瓶车喝了一口。

正准备走,旁边一个老太太叫住了我。“小伙子,你找谁?”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

坐在路边的树荫下纳凉。“我在找一个人。”我说,“一个每个月都会在这附近放东西的人。

”“什么东西?”“书、糖、信,装在纸箱里。”老太太想了想,

突然说了一句让我心头一跳的话。“你说的是老赵吧?

”(第五章完)小跑日记:“跑了三个地方,问了十几个人,终于有人知道点什么了。老赵。

我不知道这个‘老赵’是谁,但他在这附近放了十五年的东西。

十五年——比我爸在我生命里待的时间还长。”第六章老赵“老赵?

”老太太点了点头:“对,老赵。隔段时间就在这附近放东西,有时候放快递柜,

有时候放老厂房门卫那儿。我见过好几回了。”“您认识他吗?”“算不上认识,

就是知道有这么个人。”老太太说,“他住那边。”她手指向育才路尽头的一片老居民区。

“哪一栋?”“那我就不知道了。”老太太摇了摇头,“不过你要是想找他,可以晚上来。

他白天不在,晚上才回来。”“他做什么工作的?”“好像是在工地上干活。

”老太太想了想,“有次我见他穿着工地的衣服,灰头土脸的。”工地上干活。

住在城东老居民区。五十多岁。每月给别人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

我想起了那天在快递柜旁边遇到的那个男人。灰色的工装外套,花白的头发,驼背,

手插在兜里。他看着那箱礼物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会是同一个人吗?

我说不上来,但后背莫名地发凉。“大娘,他大概多大年纪?”“五十出头吧。”老太太说,

“具体的不清楚,这人话少,见谁都低着头,不爱跟人打交道。”不爱跟人打交道。

又一条对上了。“您知道他叫什么吗?”老太太想了想:“好像姓赵,叫……建国?对,

赵建国。我是听楼下老刘喊过他一回,叫的是这个名。”赵建国。我站在太阳底下,

手里的水瓶差点没拿稳。赵建国。这个名字,我二十多年没从别人嘴里听到过了。这个名字,

是我爸的名字。是我七岁那年消失的那个人的名字。是我恨了二十年的人。“小伙子,

你没事吧?”老太太看我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没事。”我声音发紧,“您确定叫赵建国?

”“确定啊,老刘喊的那声‘老赵’‘建国’,我都听见了。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找他干什么?”“我……”我张了张嘴,

想说“我是他儿子”,但这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我怎么说得出口“我是他儿子”?“我帮他转交过东西。”我换了一个说法,

“想当面说声谢谢。”“哦,那你晚上再来,这个时候他不在。”我道了谢,

骑上电瓶车走了。后视镜里,老太太还坐在树荫下纳凉,手里的蒲扇慢慢摇着。

我没有回公司。我骑着车在城里乱转,从城东骑到城西,从城西骑到城南,从城南骑到城北。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赵建国。我爸。他在这座城市。

他在城东的那个老居民区住了不知道多少年。他每个月给别人寄东西。书、糖、信。十五年。

十五年。“不可能。”我对自己说,“同名同姓而已。这世上叫赵建国的人多了。

”但那个老太太说的话,一条一条往心里掉。工地干活——我爸当年就是工地的工人。

五十多岁——他今年正好五十二。不爱跟人说话,

不爱打交道——我妈以前老说我爸“闷葫芦”。我骑到了一条河边,把车停在路边,

坐在河堤上。河面上有风吹过来,吹得人心烦意乱。我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给谁,

但翻了半天通讯录,发现不知道该打给谁。我妈?她改嫁之后,我们联系越来越少,

一年也就过年的时候打个电话,说几句客套话就挂了。外婆?她去世五年了。朋友?

我没什么朋友。我这个人就是这样——跟谁都熟不起来,跟谁都有距离。现在想想,

可能是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一直陪着你。你爸都能走,别人凭什么不能?

所以干脆不靠近。不靠近就不会被丢下。我坐在河堤上,一直坐到太阳落山。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念念发来的消息:“有进展吗?”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删掉又打。最后回了两个字:“有了。”发完这条消息,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不管那个“老赵”是不是我爸,我都得去看看。如果是,我要问他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走?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寄一封信?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活着?

为什么你能给别人寄十五年,却连给我寄一个字都不肯?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骑上电瓶车,

往城东骑去。到育才路的时候,天刚擦黑。我在那栋老居民楼下停好车,仰头看了看。

六层的老楼,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了,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黑洞洞的像一张嘴。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上去。就在这时候,楼道里走出来一个人。

灰色的工装外套,花白的头发,驼背,手插在兜里。他低着头,没看到我。

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开口了。“赵建国。”他停下了。没有转身,没有回头,

就那么站着,背对着我。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和我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你是赵建国吗?”我又问了一遍。他慢慢转过身来。路灯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

脸上的皱纹比那天在快递柜旁看到的更深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

头发比我想象的还要白。和我记忆里的那个男人,完全不一样了。记忆里的他还年轻,

三十出头,高高壮壮的,能把七岁的我举过头顶。眼前的这个人,像一棵被风刮歪了的老树。

他看着我的眼神,从茫然到震惊,从震惊到恐惧。没错,恐惧。他怕我。“小跑。

”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玻璃。我没答应。“是不是小跑?”他又问了一遍,

声音在发抖。我还是没答应。我看着他站在路灯下面,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我突然想起了抽屉里那张字帖上的字。

那些我从小模仿、练了十几年的字。原来我一直在练习我父亲的笔迹,却从来不知道。

“是你。”我说。不是疑问,是确认。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一个五十二岁的男人,

站在路灯底下,哭得像个孩子。我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哭。没有上前,没有转身。

就是站着。他开口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全堵在喉咙里,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那几步的距离,

是我们之间二十年的所有沉默。“小跑。”“对不起。”他最后只说了这两句。

眼泪掉在灰色的工装上,洇开一块深色的印记。我就那么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有很多话想说。但你等了二十年要说的那些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你为什么给别人寄?

”“为什么不给我寄?”“你是不是早就不记得我了?”“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回来?

”可最后,我只说了一句:“你住几楼?”他愣了一下,擦了把眼泪:“三楼,301。

”我没再说话,转身骑上电瓶车走了。后视镜里,他还站在路灯下面,一直看着我的方向,

直到拐弯,再也看不见。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很久没睡着。我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直在转。老城区,工装,十五年的礼物,那个老太太说的“老赵”。

还有他说的那句“对不起”。我打开备忘录,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留下一条。

备忘录·跑腿第三年今天找到林念念要找的人了。他叫赵建国。

他也是我找了一辈子的人。他说“对不起”。我没说“没关系”。

因为不是所有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赵小跑,第一百三十八单。窗外有风吹进来,

把桌上的废纸吹得沙沙响。我盯着那些字看了一遍又一遍。赵建国。二十年后,

我终于又见到了你。但这声“爸”,我无论如何都叫不出口。不是因为我不记得你。

是因为我记得太清楚了。记得你每天早上把热粥端到床头,叫醒我的时候从来不凶,

永远是“小跑起床啦”轻轻的,带着笑,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记得你骑自行车送我上学,我坐在后座上抱着你的腰,冬天手冻得通红,

你就把我的小手塞进你的大衣口袋里,一边蹬车一边说“马上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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