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APP,全本阅读

打开
A+ A-
A+ A-
全文阅读>>

周老四从省城回来的第三天,铺子门板一直没卸。黄狗蜷在灶台边,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

耳朵时不时往门的方向转一下。

它已经习惯了铺子里的气味——竹篾的清苦、浆糊的酸馊、纸灰的焦甜,

还有那股从墙角竹筐里渗出来的、说不清是骨胶还是别的什么的淡淡腥气。

周老四蹲在地上往旅行袋里塞东西:两件换洗的褂子,一条毛巾,半块肥皂,一包蜡烛,

一盒火柴用油纸裹了两层防潮,一把柴刀,桃木剑用布条缠好压在袋底,

手札揣在贴身的内兜里。桌上放着从省城带回来的纸鞋——童男左脚那只,

鞋底的白发丝已经被他挑出来封进了小瓷瓶,鞋面糊了层新浆糊,

他把纸鞋用旧报纸包好塞进旅行袋侧兜。又从灶台上拿了三个冷馒头,馒头是昨天蒸的,

表皮已经干得起了裂纹,他掰开一个看了看,没坏,就用围裙裹好塞进包里。

他把铺子里那九个空脸纸人重新检查了一遍。纸人靠墙排成一排,脸朝着墙壁,袖口垂着,

他蹲下来挨个查看纸人的脚底——没有泥,没有灰,眼眶的位置还是空荡荡的两个洞。

有个纸人的袖口脱了浆,红纸翘起一个小角,他用手指蘸了点浆糊抹平,又把纸人重新摆正。

竹筐里的童男残壳已经被他拆得只剩下小半个纸壳和几截断篾,

他把这些零碎用块旧帆布裹好,塞进墙角柜子最底层,又在柜门上别了根桃木钉。

然后走到灶台边,把黄狗的食盆加满水,又从面馆端了碗剩骨头倒进盆里。

黄狗从他一进门就跟着他转,尾巴摇得整个**都在扭。他蹲下来拍了拍狗头,

黄狗抬起头舔他的手背,舌头粗糙,舔得他虎口那道篾刀留下的旧疤微微发痒。“看家。

”他说。黄狗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声,像是在答应。

他去找了一趟马骏。马骏这几天住在镇上唯一的旅馆里,旅馆就在汽车站对面,二层砖楼,

外墙贴着白瓷砖,瓷砖缝里的填缝剂已经发黄,

门头上挂着个红底白字的招牌——“迎宾旅馆”,招牌上的“宾”字少了一点,

是被风刮掉的,一直没人补。马骏住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

门板薄得能听见隔壁打呼噜的声音,呼噜声一长一短,像拉风箱。

周老四敲门时他正在整理他爹的遗物,几件叠好的寿衣和一双还没拆封的新布鞋摊在床上,

旁边搁着他爹生前用的那只搪瓷茶缸——茶缸里那半杯没喝完的茉莉花茶已经干透了,

茶叶贴在缸底,结成一层褐色的壳。马骏把茶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似乎不知道该拿这东西怎么办。留着没用,扔了又不忍。

周老四把从省城带回来的纸鞋放在床头柜上,鞋底朝下,鞋尖对着门。

他让马骏在旅馆待几天别出门,别接陌生电话,也别给陌生人开门。

马骏把纸鞋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看到鞋帮背面那一小点粘着白发的胶痕,

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比上次镇定多了,没有再一把抓住周老四的袖子。

他只是问这白头发是什么。周老四说野匠的头发——白的。不是染的,不是漂的,

是从头皮里长出来就是白的。纸人点睛折的是纸人坊自己的寿数,他收不到你的魂,

就得用自己的寿数垫账本的亏空,折到头发全白了,就快撑不住了。他现在急着补纸人,

是因为账本上的窟窿越来越大,旧债没收回来,新债又不敢放,卡在半中间,

只能靠扎新的童男童女来填旧纸人的缺。

你只要不给他信物——你的血、你的头发、你亲手写下的名字——他就拿你没办法。

马骏把纸鞋放回床头柜,又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小刀塞在枕头底下。刀是折叠的,

刀刃上有一层防锈油,还没开过锋。他问周老四那你自己去会不会有事。

周老四把旅行袋往肩上一挎,说我不给他信物,他也拿我没办法——我是纸人坊正传,

我太爷爷周大经是赵氏的大徒弟,钱氏是被赵氏逐出门墙的,他要是敢收我,

就得先破赵氏的规矩。赵氏的规矩他破不了,他不是改了规矩,他是丢了规矩。

丢了规矩的人扎出来的纸人,收不了有规矩的人。马骏送他到旅馆门口,

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沿着土路往汽车站方向走。冬天天亮得晚,路面上覆着一层薄霜,

被早起的菜贩的三轮车碾出两道歪歪扭扭的车辙。

菜贩的三轮车斗里装着几捆冻硬了的大葱和半扇猪肉,猪皮上盖着蓝色的检疫章。

周老四走得不快,旅行袋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解放鞋踩在霜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走到汽车站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马骏还靠在旅馆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烟卷被他的手指捏得有点变形,烟丝从纸卷口漏出来,撒了一小撮在他脚边。

长途车从镇上到庐州要跑将近五个小时。庐州现在是市了,但老城区还在,

护城河以内的街巷格局据说没怎么变过。

周老四在长途车上把爷爷手札里关于庐州纸人坊的几页翻来覆去又看了好几遍。

他爷爷写得很简略,只说纸人坊在庐州府城隍庙后街,具体门牌没有,

但从他爷爷描述的方位看——出城隍庙后门往东,过一座石桥,第三条巷子往里走到底,

门口有两棵老槐树,院墙是青砖砌的,门楣上刻着“纸人坊”三个字——位置应该还在。

他爷爷还画了一张极简的示意图,线条已经褪色得快看不清了,

但“城隍庙”三个字和旁边标注的“后门”还能辨认。图上的石桥画了两道弧线,

桥下是一条小河,河两岸标着几棵柳树。周老四用手指顺着那张示意图的线条走了一遍,

把每个拐弯点的方位记在心里。车厢里没几个人,

的年轻夫妻、一个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的老头、还有一个背包上挂满各种景区纪念章的背包客。

年轻夫妻的孩子大概两岁,趴在妈妈肩膀上睡着了,嘴角挂着口水。老头把报纸翻得哗哗响,

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又低头继续看报。背包客靠在后排座位上打盹,帽子盖着脸。

周老四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车窗推开一条缝,冬天的风灌进来,刀子似的刮他的脸。

他也不关窗——车里的暖风管道大概坏了,风道里吹出来的不是热气,是一股淡淡的油腥味。

他把手札合上,看着车窗外出神。田野里冬小麦刚冒了个头,绿得怯生生的,

被灰蒙蒙的天压得抬不起头来。偶尔经过一片油菜地,油菜还没抽薹,

叶子贴着地皮长成一片墨绿。路边有个老头牵着两头牛在田埂上走,老头弯着腰,

牛也弯着脖子,人和牛的步调倒挺一致。到了庐州,他一路问到城隍庙。

城隍庙现在是市级文保单位,门口立着石碑,碑文被游客摸得发亮。庙门是朱红色的,

油漆是新刷的,但门楣上的砖雕还是老物件——雕的是八仙过海,铁拐李的葫芦缺了个口,

韩湘子的笛子断了一截,都是旧痕。门口有几个摆摊卖香烛的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

面前铺着塑料布,摆着香、蜡烛、金元宝、纸钱,还有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城隍庙灵验记》。

有个老太太在打毛线,两根竹针在她手里飞快地交错,毛线团搁在她膝盖上,

是一只橘猫蜷在她脚边晒太阳。猫的耳朵缺了一小块,像是被别的猫咬过的旧伤。

周老四找了一个年纪最大的老太太打听后街。老太太放下手里正在裹的锡箔元宝,

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打量了他一眼。她说后街早拆了,前年旧城改造推平了一大片,

现在盖了商场。她抬手指着东边那栋灰色的商业综合体,

玻璃幕墙反射着冬日下午稀薄的阳光,明晃晃的叫人睁不开眼。

子进去住着好些做手艺的——扎纸活的、糊灯笼的、刻木版年画的——拆迁的时候都搬走了,

搬不走的就烂在瓦砾堆里。她又指指商场侧门旁边一截还没拆完的老墙,

说那截墙原来是个祠堂,祠堂后面还有个石桥,石桥早干了,下面全是建筑垃圾。

你往那截老墙方向走到底,大概就是你要找的纸人坊。她又低头用金纸叠了几只元宝,

火苗在锡箔盆里明一阵暗一阵,把那些折痕细密的纸元宝染成了灰黑色的蜷片。

周老四谢过老太太,穿过商场停车场。停车场是水泥地面的,划着整齐的车位线,

但角落里堆着拆下来的旧门窗、碎砖块、几根被锯断的钢筋。他绕过一排工地围挡,

围挡上的喷绘布被风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钢架。围挡后面,找到了那截老墙。

墙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满了枯掉的蕨草,蕨叶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

墙头上压着一层干透了的青苔,青苔在冬天是灰绿色的,像一层霉斑。

墙根下果然有座石桥的残迹——桥面早塌了,只剩一孔拱券歪在碎石堆里,

拱券上的石雕已经被酸雨腐蚀得面目模糊,

隐约能看出是一条龙或者一条鱼——鳞片还剩下几片,龙须已经断得只剩两个凸起。

他踩着碎砖和瓦砾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碎砖在鞋底下嘎嘣嘎嘣响,

有几块碎砖上还粘着干涸的水泥。残墙尽头被推土机推得只剩一堵照壁,

照壁正反两面的灰泥都剥落了,露出里面密密匝匝的竹筋——是纸扎匠的手艺,

用扎纸人的手法给祠堂的照壁打底,篾条横竖交叠捆成网,再往上糊泥灰。

篾条是竹青的那面朝外,竹黄朝里,交叉处用细麻绳扎紧,麻绳已经朽得发黑,

但扎法和他铺子里扎纸人骨架的手法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麻绳的结扣——是双环扣,左压右,抽紧以后留一截尾巴。他爹教过他,

双环扣比单环扣稳,扎纸人脊椎的时候非要用双环扣不可,因为纸人的脊椎要撑住整个身体。

他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根篾条,篾条已经脆了,但竹青那面还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泽。

他绕到照壁背面,发现照壁下半截被推土机铲倒了,斜靠在墙根上,露出底下的地基。

地基是一层青石板,石板上刻着几个字,已经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

字迹的凹槽里填满了泥和碎砖渣。他蹲下来,从旅行袋里摸出毛巾,

用毛巾一角把字迹凹槽里的泥一点一点擦干净。字一个一个露出来——“赵氏纸人坊”。

楷书,阴刻,笔画很深,每一笔都很有力,应该是赵师傅自己刻的。

左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刻字,字迹更浅,笔画也更细,

他用手指顺着笔画摸了好几遍才认全:“光绪壬辰年周大经砌。”赵氏的工坊,

他太爷爷砌的石板。光绪壬辰年——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一八九二年。

他太爷爷那时候大概二十出头,刚跟着赵师傅学满三年出师,还没自己自立门户。

石板被推土机刮掉了一角,“砌”字的石屑还残留在刻痕边缘,没有被风化,

断口还是青灰色的,和石板上其他被风雨磨得圆滑的刻痕完全不同。周老四蹲在石板前面,

把旅行袋放在脚边,伸手摸了摸“砌”字那个缺角。缺角的边缘很锋利,

是机械撞击留下的新痕,不是自然风化。推土机在铲倒照壁的时候,铲斗刮到了这块石板。

  1. 上一章
  2. 目录
  3.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