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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溪把离婚协议放在餐桌上的时候,顾深正低头剥着一颗巧克力。他剥得很慢,

像做一件极其庄重的事。金色的锡纸在他修长的指间翻转,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窗外是深秋的北京,银杏叶正一片片往下坠,像某种缓慢而决绝的告别。“签了。

”梦溪把笔搁在纸面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顾深抬起眼看她。

那双曾经让她心动的桃花眼里,此刻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疲惫。他把巧克力放进嘴里,

慢慢嚼了很久,久到梦溪以为他要拒绝。然后他拿起笔,签了。没有追问,没有挽留,

甚至没有一句“为什么”。梦溪觉得自己应该松一口气的。可当顾深把协议书推回来,

指尖无意间碰到她的手背时,那一点微凉的触感让她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七年了。

她转身去收拾行李的时候,听到顾深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今年没有买到那个牌子的巧克力。”梦溪愣了一下,没回头。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门的那一刻,余光扫过鞋柜上那只透明的玻璃罐——里面满满当当装着的,

是顾深这些年给她买的所有巧克力的包装纸。金色的,银色的,粉色的,

每一张都被他仔细抚平、叠好,像收藏某种珍贵的纪念品。

她从来不知道那些包装纸去了哪里。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梦溪靠着冰冷的轿厢壁,

终于让眼泪落了下来。她和顾深之间,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说起来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没有出轨,没有家暴,没有婆媳矛盾。

他们的婚姻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温水,不知不觉就凉透了。顾深是个外科医生,

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随时可能被一个电话叫走。结婚纪念日他在手术台上,

生日他在急诊室,情人节他值夜班。梦溪从一开始的理解变成了习惯,又从习惯变成了失望。

她忘了从哪天开始,不再等他回家吃饭了。也忘了从哪天开始,

不再给他发“几点回来”的消息了。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像两列平行行驶的火车,

各自运行,互不打扰。梦溪提离婚那天,顾深刚从一台十二个小时的手术下来,

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她本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别闹了”。可他只是沉默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他觉得她不爱他了。而她觉得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还爱着。离婚后,

梦溪搬到了闺蜜林薇家暂住。林薇递给她一杯红酒,犹豫了半天才开口:“溪溪,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说。”“顾深他……去年查出了糖尿病。

”梦溪握着酒杯的手顿住了。“二型,还挺严重的。”林薇看着她的表情,声音放轻了,

“你……不知道?”梦溪缓缓摇头。她不知道。她一点都不知道。“他在控制饮食,

尤其是糖分。”林薇咬了咬嘴唇,“我听说了之后也挺意外的,

毕竟你知道他以前多喜欢吃甜食……”梦溪忽然想起了什么。顾深喜欢吃甜食这件事,

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嗜好就是巧克力。尤其是那种进口的黑巧克力,

苦味很重,后调带着一丝坚果香。恋爱那会儿他总爱买给她,说是“好东西要分享”。

可她自己其实没那么爱吃巧克力。她是爱吃辣的。火锅要红油沸腾的那种,

麻辣烫要重麻重辣,连吃个蛋炒饭都要拌两勺辣椒酱。顾深每次都皱着眉头看她,

说“你这胃迟早要完”,但下一次还是会默默给她买好胃药放在药箱里。那个药箱,

她离婚前收拾东西的时候打开看过。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常用药,

每一种上面都贴了便利贴,写着保质期和用法用量。胃药那一栏,最新的一盒,

保质期到后年。他连她离开之后的日子都想到了。梦溪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发抖。

林薇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还有一件事。”林薇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说了,“你走之后……我去帮你拿落下的东西,看到他坐在玄关的地板上,

抱着那个装巧克力包装纸的玻璃罐子。”“他哭了。”梦溪猛地抬起头。

她从来没见过顾深哭。七年婚姻,他永远是那个冷静、克制、不动声色的人。

她在产房里疼了十几个小时,他握着她的手,眼眶红了,但一滴眼泪都没掉。她爸去世那天,

她哭得几乎晕过去,他把她抱在怀里,声音哑了,但也没哭。那样一个人,

会坐在地板上抱着一个玻璃罐子哭?“他还说了一句话。”林薇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说,‘今年本来想给她买到那个圣诞限定的,可惜’……他顿了一下,没说完。

”梦溪的睫毛颤了颤。她忽然记起来,去年圣诞节前,顾深确实提过一次。

他说“今年圣诞有个东西想给你”,但后来好像没给,她也忘了问。她当时在忙什么呢?

大概是和同事聚餐,或者刷手机,又或者只是觉得“反正也不会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离婚后的第一个星期,梦溪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从未在意过的细节。比如家里的WiFi密码,是她的生日。

比如冰箱上那张已经卷边的便利贴,写着“梦溪,菜在锅里,自己热一下”,

看日期是三年前写的,笔迹已经被水汽洇得模糊了。比如床头柜抽屉里,有一沓电影票根,

按时间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她一张张翻过去,

发现每一场都是她想看的电影——而其中有一半,他因为临时加班没有陪她去。

票根被他一个人收着。梦溪想起那些因为顾深失约而生气的下午,

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你干脆跟你的病人过日子算了。

”“顾深,我真的好累。”他每次都是沉默,然后说“对不起”。

她以前觉得这三个字敷衍又无力。现在回想起来,那句“对不起”里,

到底藏了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查出来糖尿病是什么感觉?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上等化验单,

是什么样的心情?回家之后要怎么开口说这件事?说了之后,她又会用什么样的表情看他?

是心疼,还是觉得“又添了一个麻烦”?梦溪发现自己不敢想下去。离婚第三周,

梦溪回了那套房子一趟,去取最后一批个人物品。

她用钥匙开的门——离婚时顾深没让她还钥匙,她当时觉得他是忘了,现在不确定了。

屋里没人。顾深的班表永远是满的。房子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有人住。梦溪走进卧室,

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梦溪亲启”,是顾深的笔迹。

她认得他写字的习惯,“梦”字的最后一笔总是拖得长长的,像舍不得收尾。她打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六行字:结婚第一年,你说想吃那家店的巧克力蛋糕,

我排了三个小时的队,拿到的时候你睡着了,蛋糕化了,你没吃到。结婚第二年,

我错过了你的生日,在手术室门口给你打电话说生日快乐,你说没关系。结婚第三年,

你发烧到四十度,我在急诊走不开,你说你自己能行。结婚第四年,

你说“我们好像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结婚第五年,你不再说了。结婚第六年,

我知道你准备走了。没有第七年。纸的背面只有一句话:“我查出来糖尿病那天,

想的是——终于有理由不吃巧克力了,但你好像也不需要我再给你买了。”梦溪握着那张纸,

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里,从无声流泪变成了小声啜泣,最后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客厅的那只玻璃罐子还在。她走过去,打开罐子,把那些包装纸倒出来。一张一张,

每一个品牌,每一个口味,她都有印象。恋爱三年,结婚六年,将近十年的巧克力,

全在这里。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的包装纸,都是完整的。没有撕破,没有褶皱,

每一张都被仔细地展开、压平、叠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顾深的手是握手术刀的,

精准到毫米。他可以把一张锡纸完整无损地从巧克力上剥下来,

像把一颗心脏从心包膜里剥离一样小心。而梦溪忽然意识到一个更残忍的事实。

她不爱吃巧克力。但她每一次,都接过了他递来的巧克力。

因为她知道那是他在说“我爱你”的方式。而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其实她爱吃辣。

他也从来没有注意到,她每次吃巧克力的时候,都会皱一下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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