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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四是镇上最后一个扎纸匠。说他老,其实也不算老,五十三岁,头发白了一半,

腰还没弯,手指头还稳得很。稳到什么程度——两根竹篾在他手里能跳舞,

弯折的时候听不到竹篾断裂的咔嚓声,只听到轻微的沙沙响,像风吹竹叶。篾条剖得细,

细得能穿过针眼。早年他爹还在的时候,拿他剖的篾条跟绣花针比过,说你这篾比针还细,

扎出来的纸人怕是风一吹就散架。周老四说不怕,篾细了轻,轻了才站得稳。

他爹拿手指弹他的后脑勺,骂了句臭小子,转身就去灶房盛饭了。周老四坐在马扎上没动,

把刚剖好的篾条凑到煤油灯底下照了照,篾条的表面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

那是竹皮里残存的浆液在灯光下的反光。他满意地把篾条放进脚边的竹篮里,

又从地上捡起一根新竹,用柴刀在竹节上轻轻敲了两下,听声音就知道这根竹子的水分还多,

得再晾两天才能剖。他这间铺子开了三十年。三十年里,

镇上的店铺换了多少茬——裁缝铺关了开了超市,供销社拆了盖了商品房,

信用社的招牌从手写木牌换成霓虹灯又从霓虹灯换成了LED发光字。

只有周老四的纸扎铺还是老样子:一间门面,门口挂着块木招牌,黑漆底,

金漆字——“周记纸扎”。招牌上四个字是他爹写的,他爹的字不好看,但有力,

每一笔都像用篾刀刻出来的。招牌右下角还挂了盏白纸灯笼,不是卖的,是镇宅的。

灯笼里不点蜡,但路过的人都说,夜里从门缝里能看见这盏灯笼在发光,绿豆大的一点亮,

不晃,稳稳的。常有外乡人停下脚步,以为是电灯,凑近了看才发现是纸糊的。

铺子里面没有柜台,只有一张老木桌,桌面上全是篾刀划出来的刀痕,一道叠一道,

像老树的年轮。桌上永远摆着三样东西:一盆浆糊——不是买的那种白乳胶,

是他自己用面粉调的,稠了加两滴水,稀了撒一小撮面粉,

调好以后得放在灶台边温热的地方慢慢发酵,

发到第二天早上刚好能用;一把剪刀——铁把的,握柄缠着布条,布条被手汗浸得发黑发亮,

握的时间长了能把虎口磨出一层茧;一捆红纸——是镇上供销社里最便宜的那种,颜色太艳,

纸面粗糙,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细小的纤维竖起来,但扎出来的东西好看,红得扎眼,

摆在灵堂里能把白布幔都映红。桌腿边靠着几根没剖的毛竹,是他昨天从后山砍来的,

竹节上的白霜还没完全褪干净,散发出新鲜的竹子特有的清苦气味。

地上堆着扎好的纸活——纸房子、纸马、纸车,几对还没糊脸的纸人靠在墙角,脸上空白的,

五官只画了眉毛鼻子嘴,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洞,像两个没有填上的井口。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纸人的衣袖会轻轻飘一下,像是有人在抬手。周老四听见袖口蹭在墙皮上的沙沙声,

头也没抬,继续剖手里那根青竹。周老四的手艺是祖传的。他爷爷周大匠,

据说扎的纸马能跑,扎的纸人能走。当然,这是老一辈人茶余饭后吹的牛皮,谁也没真见过。

但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见过他爷爷扎的纸人在灵堂里眨眼。说这话的是镇上杀猪的老刘,

老刘年轻时在周大匠守过灵的丧礼上打杂,半夜去灵堂添香,

看见纸扎的童女手里捧的纸茶壶壶嘴里冒出了热气,像真的一样。他吓得摔碎了手里的香炉,

惊动了守灵的家眷,等所有人在灵堂里把纸人摸了个遍,也再没发现任何异常。

老刘后来把这个故事讲了半辈子,每次讲的时候都在最后加一句:“你们不信算了。

”然后端起酒碗喝一大口,把酒碗往桌上一墩,眼睛发直。

周老四的父亲周师傅性格比他爷爷更安静,手艺也硬,

但他从来没有夸过自己扎的纸人能成精。他只说一句话——纸人不点睛。

他病重那几天躺在堂屋的竹榻上,周老四守在旁边,把煤油灯芯拨低,

光照着他爹脸上瘦得塌下去的腮帮。他爹忽然从被子里伸出手,攥住周老四的手腕,

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指甲陷进周老四的腕骨缝里,说记住,纸人不点睛,这是规矩。

周老四说记住了。他爹松开手,手落在被面上,眼睛还看着他,但瞳孔已经散了。从那天起,

周老四接了铺子,接了手艺,也接了规矩。纸人不点睛。纸马可以画眼睛,

纸房子可以画窗户,纸车可以画轮子。唯独纸人,不能画眼睛。童男童女,丫鬟仆役,

管家账房,脸是空白的。五官只画眉毛鼻子嘴,眼睛的位置空着——不是没画,

是故意空着一小块。远远看过去,纸人的脸上就是两个洞,像白脸上被什么东西挖掉了一块。

仔细看还能看见洞底下一层薄薄的红纸——那是糊纸人的时候糊在里面的衬纸,

从眼眶下面透上来的红。有人问他为什么。纸扎铺的熟客、镇上开棺材铺的老冯,

有一回坐在他铺子门槛上抽旱烟,问他老四,你这纸人为啥不画眼睛?没有眼睛多瘆人,

人家摆灵堂也嫌弃。周老四蹲在地上给一个纸马刷浆糊,手里拿着把旧刷子,

刷子毛被他用得只剩原来的一半厚。他没抬头,说点了睛,纸人就活了。活了就得听人的话。

但纸人没脑子,听不懂人话,只会自己乱动。动了就容易出事。老冯把烟斗往门槛上一磕,

磕出一小块还没烧完的烟丝,说你别扯了,就是你手艺不到家,不会画眼睛吧。

周老四把刷子放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个旧相框。相框里没有照片,只有一张发黄的宣纸,

纸上用朱砂写了六个字——纸人不点睛。笔迹不是周老四的,是他爷爷周大匠的,

朱砂的颜色已经发暗,但笔画还是很清楚,每一笔都方方正正,像用篾刀刻进纸里的。

周老四说你要觉得我是手艺不好,你拿这六个字去问我爷爷。老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把烟斗里的烟灰磕干净,站起来走了。周老四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有活就接活,

没活就剖竹子、裁纸、调浆糊,太阳落山了就关门。关门以后他把铺子打扫干净,

把桌上散落的纸屑归拢到墙角,把剪刀收进木盒里,把浆糊盆用湿布盖上防止表面结皮。

然后他把墙角靠着的空脸纸人翻过来面朝墙壁——这是他自己的规矩,

过了夜的纸人不能和活人面对面。说是纸人看着人睡觉,人会做噩梦,

纸人也会学着人的样子闭眼。纸人一闭眼,眼睛的位置就会慢慢生出眼眶的纹路,

过不了多久,它就会自己睁开。镇上有个在信用社做保洁的老太太,大家都叫她孙婶。

孙婶的男人死了好些年,她一个人住在信用社后面的老宿舍楼里,一间屋子,灶台和床挨着,

窗户用旧报纸糊了两层。孙婶怕冷,也怕黑,还怕死人。她每年清明去给男人上坟,

路过纸扎铺的时候都会停下来,在门口站一会儿,隔着门缝往里看一眼墙上的纸人,

然后缩着脖子快步走开。有一回她发现纸人的角度不对——以前是侧着身子靠墙,

今天是面朝大门。她第二天在菜市场碰见周老四,

揪住他的袖子说四哥你铺子里有个纸人压在门上瞪我。周老四说那是风刮的,纸人轻,

风一吹就歪。孙婶说不是,昨晚没风。周老四把称好的黄瓜装进塑料袋,递给她,

说那就是浆糊没干。孙婶接过黄瓜还是摇头。没人信纸人能活。但这世上有很多事,

没人信不等于没有。周老四也从不解释。他只知道,规矩是祖上传下来的,祖上没说为什么,

但他知道为什么要守着。纸人不能点睛,不是怕它活,是怕它乱活。

活了的纸人不知道怎么活,就像刚孵出来的小鸡不知道自己是鸡,

会跟着第一个看见的东西走。

纸人的眼睛相当于小鸡出壳时的第一道光线——它睁开眼看见谁,就跟谁。

被纸人跟上的东西,轻的做噩梦,重的会要命。周老四对这个道理的理解,

不是从谁嘴里听来的,是他自己亲眼看见的——这一点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他打算带进棺材里。这年秋天,镇上死了个人。煤老板马德福,在镇上开了二十多年煤矿,

有钱,很有钱。他家的煤矿在镇子北边的山沟里,三个矿井,几百号工人。

马德福在镇上是个名人,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脾气暴。他活着的时候,

镇上的人见了他都绕着走。他有一回在街上碰见一个欠了他煤款的小老板,

当场揪住对方的领子把他往电线杆上撞,撞得人家满脸是血。后来小老板报了警,

马德福赔了两万块,第二天继续开着他的黑色皇冠车在镇上横冲直撞。他这人,

活着的时候没人敢惹,死了以后也没人觉得可惜。但他儿子马骏觉得,他爹在那边不能寒酸。

马骏三天前从省城开着路虎赶回来。路虎是黑色的,车身蹭了一道长长的白印子,

是他从省城开回来的高速路上蹭到护栏留下的。他一下车就踹了一脚轮胎,脸黑得像锅底,

不是因为死了爹——他和马德福感情也不好,他爹活着的时候嫌他不争气整天泡在省城瞎混。

他黑脸是因为这一趟回来耽误了他的生意。他穿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

大衣领子上别着块孝布,孝布是用别针别上去的,别针歪着,孝布皱巴巴的。

脚上是一双意大利皮鞋,在镇上的土路上踩了一脚泥,他低头看着鞋面上的泥点子,

骂了句脏话。马骏要排场。

村长给他介绍了镇上的殡葬一条龙服务——棺材是老冯的铺子里最好的杉木十三圆,

扎纸活是周老四铺子的**祭品。马骏在周老四的铺子里转了一圈,

用皮鞋尖踢了踢地上靠墙的空脸纸人,说就这些?太寒酸了。

你给我扎一套像样的——三层别墅,不是平房,是别墅,要有罗马柱、顶楼露台的那种。

奔驰车队,不是一辆,是一整个车队,头车要黑色的,后面四辆银色的。金山银山各一对,

每座山不能低于一米八。童男童女各一对,管家一个,丫鬟两个,账房一个。

纸人全部要画眼睛。周老四蹲在地上剖竹子,柴刀卡在竹节上还没劈下去。他抬起头,

看了马骏一眼。马骏的羊绒大衣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西装,

西装口袋里插着一块折叠的白手帕——是装饰用的,不是擦眼泪用的。“纸人不点睛。

”周老四说。马骏从口袋里掏出两沓钱,拍在桌上。钱是新钞,红彤彤的人民币,

票面还没流通过,硬邦邦的,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钱拍下去的时候,

桌面上的剪刀跳了一下,剪刀尖戳进了桌面的刀痕缝里。“规矩是人定的。周师傅,

我给你三倍工钱,你给我画。我爹在那边不能用瞎子伺候。你想想,一群纸人没有眼睛,

在那边的世界能干嘛?走路都撞墙。我爹是什么人?你用瞎子伺候他?

”周老四看着桌上那两沓钱。钞票的边角齐齐整整,用白纸条捆着,

白纸条上盖着银行的红色印章。他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钞——他扎一套全祭品才收五百块,

这两沓钱至少一万。一万块,够买多少竹子,够糊多少张红纸,

够把铺子里漏雨的瓦片换一遍。他盯着钱看了很久,久到马骏以为他嫌少,

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沓拍在桌上。周老四没有看那第三沓钱。他低着头把钱往旁边挪了挪,

钱滑过桌面时发出一声很轻的拖响,碰到砚台边缘。然后他点了点头。“三天后取货。

”周老四收了钱。铺子里一下子多了三沓厚厚的人民币,他没存银行,也没放进抽屉,

只是找了个旧饼干盒,把钱压在盒子里,盖上盖子,塞到床底下。睡觉之前又拉出来看了看,

把盖子上那一小点锈渍用袖子蹭了蹭,再把盒子推回原处。那天夜里他怎么也睡不着,

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纸人点了睛,会看见什么。三天后,**纸活送到了灵堂。

灵堂设在马家的老宅里。马家老宅是八十年代盖的二层楼,一楼大厅摆着灵柩,

墙上挂满了白布幔,白布上贴着黑纸剪的挽联。棺材是老冯铺子里出的杉木十三圆,

棺盖半开着,还没到盖棺的时辰。棺材里铺着黄缎子,缎面上撒着五谷和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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