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已完结 时间:2026-02-27 10:19:53
1风雪夜归人一九七八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北风刮得人脸生疼。
张淑芬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左手提着刚用粮票换来的半斤猪肉,
右胳膊挎着的菜篮子里装着一把蔫儿吧唧的白菜和两个冻得硬邦邦的萝卜。
她特意绕到供销社,用攒了三个月的布票给丈夫陈志刚扯了块藏青色的确良布料,
他总说厂里那些坐办公室的都穿这个,体面。推开家属院那扇掉了漆的绿木门,
屋里冷得像冰窖。炉子熄了,暖水瓶空着,三个孩子挤在炕上唯一一床厚被子里。
大儿子建平十二岁,正给妹妹晓梅补袜子,针脚歪歪扭扭的。
七岁的小儿子建国一看见她就从被窝里爬出来:“妈,我饿。”淑芬心里一酸,
赶紧生炉子做饭。她把猪肉切成薄薄的片,只下了一半,另一半用盐腌起来挂在窗外,
留着过年。白菜炖肉的香味慢慢飘出来时,门响了。陈志刚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
还有一股刺鼻的雪花膏味。“回来了?饭马上好。”淑芬擦了擦手,去接他脱下的棉大衣。
陈志刚没理她,径直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锅里的菜,眉头就皱了起来:“就这点肉?
今天小年,不知道多买点?”“肉票不够了...”淑芬小声解释。“不够不会想办法?
人家王会计家天天吃肉,就你抠搜!”陈志刚把大衣甩在椅子上,露出里面崭新的驼色毛衣,
淑芬从没见过这件衣服。晚饭时,陈志刚把肉片都挑到自己碗里,三个孩子眼巴巴看着。
淑芬把自己碗里的两片肉分给孩子,陈志刚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夜里,孩子们睡了,
陈志刚靠在炕头抽烟,突然开口:“淑芬,咱俩离了吧。”淑芬正在补建国磨破的棉裤,
针一下子扎进手指,血珠冒出来。“你说啥?”“离婚。”陈志刚弹了弹烟灰,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早饭吃啥,“我跟王秀兰好上了,她怀了我的种,得赶紧结婚。
”淑芬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你也别怨我。”陈志刚把烟摁灭,
“你瞅瞅你现在啥样?脸黄得跟老菜帮子似的,腰粗得像个水桶,带出去我都嫌丢人。
秀兰是城里知青,有文化,长得又俊,能帮我调到厂办去。你呢?除了会生娃做饭,还会啥?
”淑芬浑身发抖,不是气的,是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三个孩子咋办?
”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建平晓梅跟我,建国太小,你带着。”陈志刚早盘算好了,
“家里的存款二十八块五,都给你。房子是厂里分的,我得留着结婚用。
你回你娘家老屋去住。”淑芬突然想起什么:“我爹娘那老屋,去年你说要接你爹娘来住,
让我把房契给你...”陈志刚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房子本来就该归我,
你嫁过来这么多年,吃我家的住我家的...”淑芬全明白了。去年陈志刚说公公婆婆要来,
哄她把娘家老屋的房契过户到他名下。后来公婆没来成,她也没多想。原来他早就计划好了,
连她最后一条退路都断了。“陈志刚,你不是人。”淑芬一字一句地说。
陈志刚嗤笑一声:“随你咋说。下周一就去办事处把手续办了,别拖,秀兰肚子等不了。
”2断指血誓那一夜,淑芬睁眼到天亮。窗外的月亮惨白惨白的,照着她满是裂口的手。
她想起十七岁嫁过来那天,陈志刚穿着军装,胸前别着大红花,对她笑得腼腆。
想起三年困难时期,她怀建平饿得浮肿,陈志刚去河里摸鱼,手指冻得通红,
熬了鱼汤一口一口喂她。想起他说过:“淑芬,这辈子我绝不负你。”鸡叫头遍时,
淑芬轻轻起身,从炕柜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这些年偷偷攒下的私房钱,
都是给人绣花、缝补衣裳挣的,一共四十三块七毛二分。还有一枚银戒指,
是她姥姥传下来的,她一直贴身藏着。她把钱和戒指小心揣进内衣口袋,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几件打补丁的衣服,孩子们的旧棉袄,一床薄被,还有她最宝贝的绣花样子本。东西不多,
一个包袱就装完了。天亮时,陈志刚起床,看见淑芬已经做好了早饭,玉米面糊糊,窝窝头,
还有一小碟咸菜。他有些诧异,没想到淑芬这么平静。“想通了?”他坐下来,端起碗。
淑芬没说话,给孩子们盛饭。建国偎在她身边,小声问:“妈,你眼睛咋肿了?”“风吹的。
”淑芬摸摸他的头。吃完饭,陈志刚上班去了。
淑芬把建平和晓梅叫到跟前:“妈要跟你爸离婚了。”建平咬紧嘴唇,
晓梅哇一声哭了:“妈,你别走!”“妈不走,妈带建国住到城西姥姥家去。”淑芬忍着泪,
“你俩先跟着爸,等妈安顿好了,再接你们。”建平突然跑回屋里,拿出一个小铁盒,
里面是他攒的零花钱,一毛两毛的纸币和硬币,总共两块多钱。“妈,你拿着。
”他把铁盒塞给淑芬。淑芬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周一早上,办事处里挤满了人。
这个年代离婚的少,工作人员都像看西洋景似的打量着他们。王秀兰也来了,
穿着红呢子大衣,烫着时髦的卷发,故意挺着还不显怀的肚子。“同志,我们自愿离婚。
”陈志刚递上材料。工作人员看看淑芬:“你也是自愿的?”淑芬点点头,
在离婚协议上按了手印。红色的印泥像血。走出办事处,王秀兰立刻挽住陈志刚的胳膊,
声音娇滴滴的:“志刚,咱们赶紧去拍结婚照吧,我看好了,去县照相馆拍那个带彩色的。
”陈志刚笑着应了,转头对淑芬说:“你今天就搬出去吧,秀兰下午要搬过来。
”淑芬牵着建国的手,没看他,只对建平和晓梅说:“好好吃饭,妈过两天来看你们。
”晓梅哭得说不出话,建平红着眼睛点头。淑芬背着包袱,牵着建国,
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城西。娘家老屋多年没住人,屋顶漏了,窗户纸破了大半,
屋里结着蛛网。建国冻得直哆嗦,淑芬赶紧生火。炉子倒是还能用,烟囱也通,
就是柴火不够。“建国,你在这儿烤火,妈去捡点柴。”“妈,我跟你去。
”娘俩在附近树林里捡了些枯树枝,又去垃圾堆翻了点废纸板。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淑芬用捡来的铁皮罐头盒烧了热水,泡了从家里带来的剩窝窝头。“妈,
咱们以后就住这儿吗?”建国啃着窝头问。“暂时住这儿,妈会想办法,让咱住上好房子。
”淑芬把热水递给儿子,“妈给你讲个故事,从前啊...”夜深了,建国睡着了,
小脸上还挂着泪痕。淑芬借着炉火的光,翻开绣花样子本。纸页已经泛黄,
上面的牡丹、鸳鸯、喜鹊还栩栩如生。这是她姥姥传下来的,姥姥说,女人得有门手艺,
饿不死。3寒窑创业记第二天一早,淑芬去了一趟自由市场。虽然上头政策还没完全放开,
但已经有人偷偷摆摊了。她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有人卖手工做的鞋垫、手套,生意还不错。
回到家,淑芬翻出包袱里的一点碎布头,又拆了一件实在不能穿的旧衣服,开始做鞋垫。
她手巧,做的鞋垫厚实又好看,还绣了简单的花纹。十双鞋垫,她做了两天。第三天,
她带着鞋垫去了自由市场,找了个角落摆摊。一双鞋垫卖两毛钱,一上午卖了八双。
有个大姐看她手艺好,问她会不会做小孩棉袄。“会,我三个孩子的棉袄都是我做的。
”淑芬赶紧说。“那你给我孙子做一件,要厚实暖和,多少钱?
”淑芬想了想:“布料您自己出,手工费三块。”大姐爽快地答应了,还给了她五毛钱定金。
淑芬看到了希望。她去供销社用布票买了最便宜的粗布,又买了几团不同颜色的线。
除了做棉袄,她还能绣枕套、手帕,这些城里人喜欢。日子一天天过去,
淑芬的手艺渐渐有了名气。她做的棉袄又暖和又板正,绣的枕套花样新颖。
有时候一天能挣两三块钱,比陈志刚在厂里上班挣得不少。但她知道这不够。
城管抓得越来越严,自由市场三天两头整顿。得有门正经手艺,有个固定营生。腊月二十八,
淑芬去给那位大姐送棉袄,路过县服装厂门口时,看到贴着一张告示:招聘临时缝纫工,
要求手艺熟练。淑芬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直到门卫大爷出来问:“同志,你想应聘?
”“我...我能看看吗?”大爷打量她一眼:“进来吧。”车间里,
二十多台缝纫机哒哒响着,女工们埋头干活。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检查成品,
看到淑芬进来,皱了皱眉:“你是?”“我叫张淑芬,看到门口招工,想试试。
”淑芬紧张地说。男人叫赵文远,是厂里的技术员。他拿出一块布和一个纸样:“两小时内,
按这个样做件衬衫,能做吗?”“能。”淑芬接过东西。她被带到一台闲置的缝纫机前。
淑芬摸了摸机器,她只在供销社见过一次,但从没碰过。她仔细看了会儿别人的操作,
然后开始踩踏板。一开始不熟练,线走歪了,她拆了重来。第二次就好多了。一个半小时后,
一件男式衬衫做好了。赵文远接过来检查,针脚细密均匀,尺寸分毫不差,
连扣眼都锁得工整。“跟谁学的?”赵文远问。“自己琢磨的,以前常给人做衣服。
”淑芬老实回答。赵文远又让她绣个花样。淑芬选了最简单的梅花,飞针走线,不到十分钟,
一朵红梅绽放在布面上。“明天来上班吧。”赵文远说,“临时工,一个月十八块,
管一顿午饭。”淑芬激动得手发抖:“谢谢!谢谢师傅!”出了服装厂,淑芬去买了半斤肉,
还给建国买了块水果糖。晚上,娘俩吃了顿猪肉白菜饺子。建国高兴得满嘴流油:“妈,
以后咱们天天能吃饺子吗?”“能,妈好好干,让咱建国天天吃肉。”春节那天,
淑芬带着建国去了陈志刚家。不是想复合,是想看看建平和晓梅。开门的是王秀兰,
穿着大红毛衣,肚子已经显怀了。屋里飘着肉香,桌上摆着鱼和肉,比她在家时丰盛得多。
“哟,这不是张姐吗?”王秀兰倚着门,没让进的意思,“来要饭了?”淑芬没理她,
朝屋里喊:“建平!晓梅!”建平跑出来,看见淑芬,眼睛一亮:“妈!”晓梅也出来了,
但站在门口没动,眼睛红红的。王秀兰拉下脸:“建平晓梅,进屋去,大过年的别招惹晦气。
”建平没动:“我想跟我妈说说话。”“你妈?谁是你妈?我才是你妈!”王秀兰尖声说。
陈志刚出来了,脸上有点挂不住:“淑芬,你来干啥?”“看看孩子。
”淑芬把手里的小布包递给建平,“妈给你们做了新袜子。
”王秀兰一把抢过布包扔在地上:“谁稀罕你的破袜子!志刚,让他们走!
”建国吓得抱住淑芬的腿。淑芬捡起布包,拍拍灰,塞给建平:“妈过两天再来看你们。
”走的时候,她听见王秀兰在屋里骂:“...拖油瓶!早知道就不该要他俩!
生下来也是个累赘...”淑芬咬着牙,没回头。初八,服装厂开工。淑芬被分到缝纫车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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