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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重生站台一九六八年,腊月十七,沪城火车站。汽笛声撕裂灰蒙蒙的天空,

铁轨尽头涌来滚滚白烟。苏曼卿从冰冷的石板地面上猛然睁开眼,

入目是一双沾满泥渍的黑色布鞋,鞋头磨得发白,露出里头的旧棉絮。

她怔怔地盯着那双鞋看了三秒,脑子里轰地炸开——这是她自己的鞋。不对。

她明明已经死了。那天也是腊月,也是沪城火车站。她怀里揣着最后两张粮票,

要去追柳建成。那个男人说他在北京找到了门路,只要她带着钱票跟过去,

他们就能重新开始。她信了。她从娘家偷了最后的值钱物件,换了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一路追到火车站。然后她看见了张小兰。张小兰挽着柳建成的手臂,

两人在检票口亲昵地说笑。张小兰身上穿着她的羊绒大衣,

那件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没有被抄走的遗物。她冲上去质问,

张小兰却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剪子,当着候车室几十号人的面,朝她胸口狠狠扎下去。

“资本家的**也配跟我们讲道理?”张小兰把剪子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

哭得比谁都无辜,“建成哥,她追着打我,我是自卫的呀。”没有人替她作证。

没有人可怜她。她是沪城首富苏家的千金,是资本家的女儿,是成分不好的黑五类。

她死在火车站肮脏的石板地上,血淌了一地,周围的人只是绕开走,连多看一眼都嫌晦气。

而现在,她活过来了。苏曼卿缓慢地撑着地面站起来,手掌蹭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她顾不上去看,目光扫过四周——旧旧的候车室,木制长椅,墙上挂着伟人像,

灰扑扑的水泥地。一切都在,和她记忆里分毫不差。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净,纤细,

没有冻疮,没有老茧。这不是临死前那双粗糙皲裂的手。这是二十岁的手。

她猛地抓住旁边一个走过的中年妇女:“同志,今天几号?”中年妇女被她吓了一跳,

往后缩了缩:“十、十二月十七啊。”“哪一年的十二月十七?”“你这姑娘怎么回事?

六八年啊!脑子坏掉啦?”六八年。一九六八年。苏曼卿松开手,靠在柱子上,

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缓缓滑坐下去。一九六八年十二月十七日。这一天她记得太清楚了。

今天是苏家最后一天体面的日子,是父亲被带走的前一天,

也是她被逼着去“公开选夫”的日子。沪城革委会为了“彻底改造资产阶级**的思想”,

特意搞了一场所谓的公开选夫仪式,让几个根正苗红的青年站成一排,

由她来“选择劳动人民的归宿”。名义上是让她自由选择,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

她要选的人是柳建成。柳建成是革委会副主任柳国良的侄子,出身贫农,根红苗正,

是在组织面前挂了号的“改造标兵”。前世的她选了他。以为这是父亲为她铺的最后一条路,

以为嫁了柳建成就能保住苏家。结果柳建成拿到苏家藏匿的最后一批财物之后,

转头就和张小兰搞在了一起。张小兰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

也是苏家账房先生的女儿。成分上比苏曼卿好不了多少,但张小兰最擅长的就是扮演受害者。

她那张无辜的脸骗了所有人,包括苏曼卿的父亲。上辈子她是怎么死的,

张小兰和柳建成是怎么逍遥快活的,她都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她深吸一口气,

撑着柱子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但眼神已经变了。那不是二十岁姑娘该有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装着二十七年的爱恨,装着整整一条人命的血。“曼卿!曼卿!你在这儿呢!

”一道尖锐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像生锈的铁钉刮过玻璃。苏曼卿脊背一僵,转过身去。

张小兰小跑着过来,扎着两根麻花辫,穿着碎花棉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

那张脸白白净净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上去天真无邪。前世苏曼卿最爱她这对酒窝,

觉得小兰是世界上最没心机的人。“你可急死我了!革委会那边人都到齐了,就等你呢!

”张小兰一把拉住苏曼卿的手,语气亲昵又带着嗔怪,“柳同志都来了好一会儿了,

他刚才还问起你呢,说怕你路上冻着了。”苏曼卿盯着张小兰拉着她的手,没有动。

张小兰被她看得一愣,讪讪地笑了笑:“怎么啦?冻傻了?快走快走,别让人家等着。

这可是你后半辈子的大事,马虎不得。”后半辈子的事。苏曼卿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那笑意没到眼底,像是冬天河面上结的薄冰,看着平整,底下全是寒水。

她慢慢地把手从张小兰掌心里抽出来,动作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走吧。

”她说。张小兰愣了一下,随即又挂上笑脸追上去。

她没有注意到苏曼卿转身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也没有注意到今天的苏曼卿走路的姿态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的苏曼卿低着头、佝着背,

像是想把整个人缩进影子里。而今天,她脊背挺得笔直,步子不急不缓,

像一把重新开了刃的刀。沪城革委会大院里已经围了不少人。几张条凳摆成一个半圆,

中间空出一块地,站着四五个年轻男人。苏曼卿走进院子的时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这就是苏家的那个……”“啧,长得确实不赖,

可惜成分不好。”“今天选完了就跟那谁了吧?柳副主任的侄子。

”“听说那姑娘主动求着要嫁柳建成的,资本家的**嘛,能攀上贫农阶级,那是高攀了。

”窃窃私语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从四面八方飘过来。苏曼卿充耳不闻,

目光缓缓扫过站在场中的几个男人。柳建成站在最中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

浓眉大眼,相貌堂堂,嘴角挂着温和的笑。那是他最擅长的一种表情,

温和、无害、让人放下防备。前世苏曼卿就是被这张脸骗了整整两年,

直到死的那一刻才看清他是怎样的人。此刻柳建成正看着她,目光里有温柔,有怜惜,

还有一丝志在必得的笃定。他笃定苏曼卿会选他,就像笃定太阳会从东边升起一样。

毕竟苏曼卿那个傻姑娘,早就被他哄得团团转了,一封情书能脸红三天,

几句甜言蜜语就当成了后半生的依靠。苏曼卿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落在最边上的一个男人身上。那人穿着一身军装,肩章上缀着一颗星,身形高大挺拔,

像一棵生了根的松树。他的脸棱角分明,眉骨高而深,眼睛不大,但黑沉沉的,

看人时像两把刀子。嘴唇抿成一条线,整张脸上找不出半点温和的表情。他站在那里,

周围其他选夫的男青年自觉让开了半步——不是让位置,是下意识地想离这个人远一点。

顾云骋。某军区侦察连连长,军功章挂了一排,是这次选夫活动中根最红、苗最正的候选人。

据说他原本根本不想来,是组织上“做工作”才勉强同意的。

前世苏曼卿对他几乎没有任何印象,因为当时她满心满眼都是柳建成,

别人长什么样她根本没看。但此刻她看着顾云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上辈子在火车站,她倒在血泊里、意识逐渐模糊的最后几秒,

好像看到一个人影从人群中冲出来。那人穿着军装,肩膀很宽,

他脱下外套按在她胸口的伤口上,嘴里在说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但她记住了那双眼睛,

黑沉沉的,像冬天的夜空,里面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她一直以为那是死亡前的幻觉。可现在看着顾云骋,她忽然不确定了。

革委会的一个女干部站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高声念了开场白,

大意是“在无产阶级专政的阳光下,给予资产阶级出身的青年劳动人民的选择”之类的套话。

念完之后,她笑着看向苏曼卿:“苏曼卿同志,

在场这几位都是组织上精挑细选出来的优秀青年,你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做出选择。

”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曼卿身上。柳建成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他朝苏曼卿投过去一个鼓励的眼神,那意思很明显——选我吧,我等着你呢。

张小兰站在人群边上,双手攥在身前,脸上是期待的、祝福的笑容。

前世苏曼卿觉得那是闺蜜在替她高兴。现在她看得分明,张小兰眼底有一丝急切,一丝紧张,

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嫉妒。她不是替苏曼卿紧张,她是怕计划出岔子。柳建成娶苏曼卿,

苏家的东西才能名正言顺地到他们手里,这个局他们布了大半年,不能出任何差错。

苏曼卿慢慢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一步很轻,

却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走到几个候选人对面停下,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

又从右边扫回左边。她的目光经过柳建成时,停了一瞬。柳建成微笑。苏曼卿移开了目光。

她看向顾云骋。顾云骋面无表情地回视她,那眼神里没有温柔,没有怜惜,

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像在审视一个目标,

冷静、克制、不带任何私人感情。但苏曼卿注意到,他的站姿变了。刚才他是双手垂在身侧,

标准的立正姿势。当她看过来的时候,他的右手微微握了一下,攥成拳,又松开。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在场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但苏曼卿上辈子死过一次,

她学会了看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开口了。“我选顾云骋同志。”三个字落下去,

像三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院子里炸开了锅。“什……什么?”女干部愣在原地,

手里的纸差点没拿稳,“苏曼卿同志,你确定?你要不要再看看?

柳建成同志就在——他的条件也很——”“我确定。”苏曼卿的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我选顾云骋同志。”柳建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是真正的僵住,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里的温和已经碎了,

露出底下的错愕和不可置信。他下意识地看向张小兰,张小兰的脸色比他更难看,

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这不对啊……”张小兰喃喃了一句,声音很轻,但苏曼卿听见了。苏曼卿没有回头看她,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顾云骋身上。顾云骋也在看她。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依旧面无表情,依旧冷静克制。但他的黑色眼珠微微震动了一下,

像平静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他打量了苏曼卿两秒钟,然后开口说了今天第一句话。

“你确定?”声音低沉,带着沙哑的尾音,像冬天夜里刮过的北风。不是疑问,

更接近于确认。苏曼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确定。从今往后,绝不反悔。

”顾云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只是他紧抿的嘴角稍微松了那么一点点。但就是那一点点松动,让他整张脸忽然活了过来,

像一把冷冰冰的刀面上映出了一点火光。“行。”他说。就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没有感天动地的承诺,但苏曼卿听出了这个字底下的分量。那不是一个“行”,

那是一个军人对一场战役的应承。柳建成终于回过神来了。他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但压不住里头的急切和恼怒:“苏曼卿,你在搞什么?我们说好的——”“我们说好什么了?

”苏曼卿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平静得不像是在看一个曾经让她赴汤蹈火的人,

“柳建成同志,请你注意言辞。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约定,你也没有任何立场来质问我。

”柳建成被她一句话堵得脸色铁青。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周围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失态。他深吸一口气,

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你说得对,是我唐突了。我只是……担心你。

毕竟顾同志常年在部队,你们以后的生活——”“不劳你费心。”苏曼卿打断他,

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张小兰这时候挤了过来,红着眼眶拉住苏曼卿的手,

声音里带着哭腔:“曼卿,你是不是被谁威胁了?你怎么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

你有什么苦衷你跟我说啊,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我不能看着你——”苏曼卿低头看着张小兰拉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白净、纤细,

和上辈子握剪子的那只手一模一样。她忽然笑了,笑意在嘴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眼底却是冷的。“小兰,”她说,“你指甲缝里有灰。”张小兰一愣,

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苏曼卿趁机抽回了手,退后一步,

不紧不慢地说:“昨晚挖了什么不该挖的东西,自己没洗干净?”张小兰的手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对上苏曼卿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她熟悉的单纯和轻信,

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像是河面结了一层厚冰,你知道冰下面是水,

但你不知道有多深,也不知道里头藏着什么。“行了,散了吧。”顾云骋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苏曼卿身侧,

高大的身形像一堵墙一样把她和那些打量的目光隔开了。他看着女干部,“人我领走了,

手续后面补。”女干部被他看得有点发憷,连连点头:“好的好的,顾连长您忙,

这些事我们来办就好了。”顾云骋转身看了苏曼卿一眼,那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最后落在她冻得发红的手上。他皱了皱眉,二话不说把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

往苏曼卿肩上一披。大衣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皂角味,沉甸甸地压在她肩上,

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走吧。”他说。苏曼卿拢了拢大衣,跟上他的步子。

走出院子大门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柳建成压抑的低吼,听见张小兰压抑的啜泣声。

她没有回头,嘴角微微上扬。前世她花了两年才看清这些人的真面目,

血流干了才学会什么叫人心险恶。这一次,她不想再浪费任何时间了。

第二章红封契约顾云骋的步子很大,苏曼卿几乎是小跑着才跟上了他。两人穿过两条巷子,

拐进一条僻静的弄堂,身后那些嘈杂的目光和议论终于被挡在了远处。顾云骋忽然停下来,

苏曼卿没刹住脚,差点撞上他的后背。他转过身,低头看着她,目光沉沉的。“苏曼卿。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冬天的寒潭水,清冷但没有攻击性,

“你选我,不是因为你喜欢我。”这不是疑问句。苏曼卿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她的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是刚才在院子里冻的,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找借口,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顾云骋看着她,等了几秒,

见她没有下文,又问:“为什么?”苏曼卿沉默了片刻。她说不出口。

她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是从前世回来的,知道柳建成和张小兰合谋要掏空苏家,

知道自己会被害死在火车站,知道他是唯一一个试图救她的人。这些话太荒唐,

说出来没人会信,只会觉得她疯了。“因为我不想选那个人。”她说。

顾云骋垂眼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转身继续往前走,丢下一句话:“跟上。”苏曼卿跟上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大概一刻钟,来到一栋灰砖砌成的家属楼前。

顾云骋掏出钥匙开了底楼的一扇门,屋子不大,一间堂屋,一间卧室,一个窄小的厨房,

家具简单得近乎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放着两个军用铁皮箱,

桌上摆了一把搪瓷茶缸,墙上挂着一幅军事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标记。“坐。

”顾云骋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那把唯一的椅子。他自己在床沿上坐下来,

从军装内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

他的脸显得更加冷硬。“我这人不会说漂亮话。”他吐出一口烟,声音透过烟雾传过来,

带着几分沙哑,“你在那种场合选了我,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顾云骋的人,

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但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个人,有点轴。”苏曼卿坐在椅子上,

双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第一,”顾云骋伸出一根手指,“你既然选了我,

就不要想着回头。柳建成也好,别的人也罢了,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我不允许任何人动你。

”苏曼卿睫毛颤了颤。“第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我不打女人,不骂女人,

但我不保证能哄你开心。你要什么直接跟我说,别让我猜。猜来猜去的事,我做不来。

”“第三,”他伸出第三根手指,顿了顿,把烟叼在嘴里,

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几张纸和一支钢笔,往桌上一拍,

“这是结婚登记表,你把它签了。你不愿意签,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送你回去。

要是签了,就没有回头路了。”苏曼卿低头看着桌上的登记表。白纸黑字,

最上面印着“结婚登记申请书”几个字,格式和上辈子她见过的一样。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一个时辰前她还躺在火车站的石板地上等死,

现在她要签一份结婚登记表。她的手伸向钢笔,指尖碰到笔杆的时候,

顾云骋忽然把手覆了上来,按住她的手。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我再问你一次。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你确定吗?嫁给我,你不会过什么好日子。

我一个月的津贴加补助不到六十块钱,养不起资本家**的生活。你跟着我,

得学会自己生炉子、自己洗衣服、自己买菜做饭,天不亮就得起来,晚上十点之前就得熄灯。

你确定?”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打好了预防针,没有半点粉饰和美化。

苏曼卿忽然有点想笑。上辈子柳建成娶她的时候,

说的全是漂亮话——“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我会照顾好你的”“苏家有我在,

你放心”。结果呢?他拿到钱之后就翻了脸,嫌她成分不好拖累他,嫌她不会做饭不会洗衣,

嫌她是个没用的花瓶。最后连她母亲留给她的羊绒大衣都被他拿去送了张小兰。而顾云骋,

这个她只见过一面的男人,把最坏的情况摊开摆在她面前,明明白白告诉她:跟我,

你会吃苦。她拔开钢笔帽,在登记表的申请人一栏工工整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苏曼卿。

三个字写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是把后半辈子都郑重其事地托付出去了。

顾云骋看着她签完,把烟掐灭在搪瓷茶缸里,拿起登记表仔细看了看。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苏曼卿注意到,他拿纸的那只手微微用了几分力,

纸角被捏出了一道折痕。“行。”又是那个字。他把登记表折好收进内兜,站起身,

把军装外套的扣子一颗颗扣好,“我去交表。你今天住这儿,我住单位。明天我来接你,

坐火车去部队。”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苏曼卿。”“嗯?”“你选了我,

我不会让你后悔。”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苏曼卿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桌上的搪瓷茶缸还冒着热气,是他刚才倒的。她端起茶缸,热水透过搪瓷壁传到掌心,

暖意顺着手指一路蔓延到胸口。她把脸埋进茶缸蒸腾出的白雾里,忽然哭了。没有声音,

没有剧烈的颤抖,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搪瓷茶缸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哭的不是悲伤,是如释重负。前世整整两年的折磨、欺骗、利用,

最后是火车站的鲜血和冰冷,这一切在这一刻终于画上了句号。

她不知道顾云骋是一个怎样的人,不知道这段婚姻会走向哪里,但至少这一次,她没有被骗。

至少这一次,她主动选择了自己的命运。她哭了很久,直到茶缸里的水彻底凉了,

才慢慢抬起头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这个简陋的房间,

在心里默默盘算。明天就要跟他走了。去部队。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开始全新的生活。

前世她没有去过他的部队,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什么样。但她知道,

张小兰和柳建成不会轻易放过她。柳建成丢了面子,丢了苏家那笔即将到手的财物,

他不会善罢甘休。张小兰更不会,那个女人最擅长的就是暗地里使绊子,

她不会让苏曼卿过得安稳。还有苏家的事。父亲明天会被带走,这是上辈子发生过的,

这辈子大概也逃不掉。她必须在走之前做点什么,想办法保住父亲,保住苏家最后的根基。

她走到墙角那两个军用铁皮箱前,蹲下来看了看。箱子没上锁,她打开其中一个,

里面叠着整整齐齐的军装和几本书。

另一只箱子里放着一些杂物:旧报纸、几封信、一张黑白照片。她拿出那张照片看了一眼,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好看。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母亲,

一九四九。苏曼卿把照片原样放回去,合上箱子,站起来。她的目光变得安静而坚定,

像一条河找到了自己的河道。夜色渐浓,沪城的冬天冷得像要把人的骨头冻碎。

苏曼卿蜷在顾云骋那张硬邦邦的行军床上,盖着他叠得方方正正的军用棉被,闭上眼睛。

棉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和他身上特有的气息,陌生又安心。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但身体比她的精神更疲惫。不到十分钟,她就沉沉睡去了,一夜无梦。

第三章刀锋与玫瑰第二天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敲门声就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节奏均匀。苏曼卿几乎是立刻就醒了,上辈子养成的警觉在这一世保留了下来。

她披着军大衣打开门,冷风裹着雪粒子扑了一脸。顾云骋站在门口,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

领口的风纪**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冒着热气,是包子和豆浆。

“收拾好东西,八点的火车。”他把袋子递给她,目光在她眼底的青黑上停了一瞬,

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到走廊另一头去等她。苏曼卿用了二十分钟洗漱收拾。她没什么行李,

昨天从苏家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身上穿的就是现在这身——一件藏蓝色的棉袄,

一条黑裤子,一双布鞋。她把军大衣叠好放在床上,那是顾云骋的,她不能带走。

顾云骋回来看到叠得整整齐齐的大衣,顿了顿,拎起来重新披在她肩上。“穿着。”他说,

“那边冷。”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家属楼,天还没全亮,街上行人稀少。苏曼卿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忽然开口:“顾云骋,我想先去一趟苏家。”顾云骋脚步没停,

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见我父亲,”苏曼卿说,“然后就走。”他没问为什么,

只是微微点了下头,改了方向。他似乎对沪城的路很熟,七拐八拐,

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苏家老宅。苏家老宅坐落在一个安静的街巷里,

是一栋三进三出的老式石库门建筑,青砖黛瓦,门楣上雕着缠枝莲纹。

从前的大门总是敞开的,门房老李头会笑着给来往的客人开门。如今大门紧闭,

门楣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沪城市革命委员会查封”几个字,

红色的公章盖得意气风发。苏曼卿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手指攥紧了军大衣的衣角。

前世她最后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父亲被人从屋里拖出来,她扑上去拦,被人一脚踹开。

后来的事她不想再回忆了。顾云骋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替她挡着从巷口灌进来的冷风。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苏曼卿的父亲苏怀远站在门内,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背挺得笔直。

他是一个体面了一辈子的男人,哪怕到了这种时候,也不肯让自己的脊梁弯下半分。

他看到女儿,愣了愣,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身后的顾云骋身上,瞳孔微微缩了缩。“进来。

”他说,侧身让开。苏曼卿走进去,顾云骋跟在她身后。苏怀远把门关上,落了门闩。

三个人走进堂屋,苏怀远指了指椅子让他们坐,自己走到主位上坐下,

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早就凉了,他喝了一口又放下。“我听说了。

”苏怀远看着顾云骋,目光沉静而锐利,那是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练出来的眼力,

“昨天在革委会大院的事,老李头回来跟我说了。你就是顾云骋?”“是。”顾云骋站起来,

立正,标准军礼,“顾云骋,XX军区侦察连连长,向您报到。”苏怀远看着他敬礼的动作,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他摆了摆手:“坐下坐下,

我如今不是什么首长,用不着你敬礼。”顾云骋坐下了。苏怀远转而看向自己的女儿,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苏曼卿几乎以为父亲认出了她——认出了她不是那个傻乎乎的二十岁姑娘,

认出了她的眼睛里装着前世所有的痛与悔。但他没有问。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你选的人,

我不评价。”苏怀远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但我问你一句话,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真心的,还是为了躲柳建成?”苏曼卿看着父亲灰白的鬓角,

喉头发紧。前世她最后一次见父亲,是在他被押上卡车的那个清晨。

她追着卡车跑了一整条街,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

最后父亲在车厢里隔着铁栏杆朝她喊:“别追了!好好过日子!”她没好好过日子。

她把自己的日子过得一塌糊涂,最后连命都搭进去了。“爹,”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我是真心的。”苏怀远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

还有一点点欣慰。他没有追问,做了一辈子生意,他比谁都清楚,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他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怀表——老式的瑞士怀表,

表盖上刻着苏家的家徽,打开来,表盘底下藏着一张极小的照片,是他和妻子的合影。

“拿着。”他把怀表塞进苏曼卿手里,然后用那双布满薄茧的手握住她的手,

力道大得像要把东西嵌进她的掌心里,“爹没什么能给你的了。这东**了好几年,

没被抄走,算是命大。你拿着,别给人看见。”苏曼卿握着那块怀表,

金属外壳被父亲的体温捂得温热。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父亲知道自己明天会被带走,

这是在交代后事。“爹,我有话跟你说。”苏曼卿深吸一口气,看了顾云骋一眼。

顾云骋会意,站起来:“我出去等着。”“不用。”苏曼卿叫住他,摇了摇头。

她不是要避开顾云骋,而是有些话她需要在他面前说。她需要顾云骋知道,

她不是一朵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的温室花朵。前世她吃了太多亏,

就是因为太“乖”了。这一世她不打算再乖下去。她转向苏怀远,压低声音说:“爹,

咱们家在虹口仓库里藏的那批东西,你尽快处理掉。”苏怀远拿茶杯的手猛地一僵。

苏曼卿继续说,声音很轻,但一个字比一个字重:“柳建成盯着的不光是我这个人,

是这批东西。张小兰是账房张德茂的女儿,张德茂在苏家做了二十年账,他知道仓库的位置,

也知道里头有什么。柳建成通过张小兰拿到了这些信息。昨天的选夫只是个幌子,

他们的目的是通过娶我,名正言顺地拿到仓库钥匙。”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精准地切开了苏怀远一直不愿面对的事实。他的脸色变了又变,从震惊到愤怒,

从愤怒到痛心,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冷静上。“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苏曼卿看着父亲,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把真相说出来。但她忍住了。

有些事不是说出来就能被相信的。她换了一个说法:“张小兰最近半年一直在套我的话,

问仓库的事,问钥匙在哪。我以为她是关心我,后来发现她每次问完这些,

第二天就会去找柳建成。我看见过。”这当然是假的。前世她什么都没看见,

她笨到被蒙在鼓里直到死。但这一世她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

所以她选择了一个合理的、能被父亲接受的说法。苏怀远沉默了很长时间。

堂屋里的老座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每一声都像在敲打人的神经。最后他抬起头,看着顾云骋。

“小顾,”他忽然改了称呼,“我女儿交给你了。”顾云骋站起来,

身姿笔挺如一把出鞘的长剑。他看着苏怀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苏先生,

我不会让任何人动她。”苏怀远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

从当中取下一把黄铜钥匙,递给苏曼卿:“仓库里的东西,你知道怎么处置吗?

”苏曼卿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冰凉刺进皮肉里。她知道。前世父亲被带走之后,

她用这把钥匙打开过仓库,看到过里面的东西。那是苏家三代人攒下的家底,

字画、瓷器、金条、银元,还有几箱布匹和药品。就是这些东西,让柳建成和张小兰红了眼,

让无数人红了眼。“我会处理好的。”她说。苏怀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内容,有愧疚、有担忧、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信任。他信任自己的女儿,

哪怕她的选择让他意外,让他看不懂。从苏家出来,天已经大亮了。顾云骋走在前面,

步子依旧很大,但苏曼卿注意到他今天走路的节奏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他是大步流星不管不顾地走,今天他会走几步就微微偏头看一眼身后,确认她跟上了,

再继续走。这种细微的变化让苏曼卿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了一下。两人到了火车站,

顾云骋去买票,苏曼卿站在候车室门口等着。她裹着他的军大衣,衣摆垂到膝盖以下,

整个人像被包在一个巨大的壳里。寒风从门口灌进来,她把领口往上拢了拢,

鼻子埋在毛领子里,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哟,这不是苏大**吗?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侧边传来。苏曼卿转过头,看见两个年轻女人挽着手走过来,

看打扮像是革委会的办事员,胸前别着红袖章,脸上挂着刻薄的笑。

“听说你昨天选了那个当兵的?啧啧,资本家的**眼光果然不一样。柳同志多好的条件啊,

贫农出身,根红苗正,换了我,我做梦都要笑醒了。”说话的女人圆脸小眼,

笑容像刀子一样剜人。另一个女人接嘴:“人家柳同志躲过一劫才是真的。

娶个资本家的女儿,以后提干都受影响。苏大**,你这也是害了人家顾连长啊。

”苏曼卿看着她们,没有动怒,甚至没有皱眉。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们,

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羞耻,只有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平静。前世她最怕的就是这种话。

每次被人阴阳怪气地喊“苏大**”,她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觉得自己是罪人,

是耻辱,是拖累别人的存在。但现在她不怕了。她连死都死过了,几句风凉话算什么?

“说完了?”她问。两个女人一愣。苏曼卿笑了笑,那笑容很好看,但笑意没有到眼底,

像冬天的阳光,看着暖,落在手上全是凉的。“说完了就麻烦让一下,你们挡着光了。

”圆脸女人脸色一黑,正要发作,一只手从苏曼卿身后伸过来,把两张车票递到她面前。

顾云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站在苏曼卿身后,高大的身形几乎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他没有看那两个女人,甚至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她们的存在。他只是把车票递过去,

说了一句话。“走吧,要检票了。”两个女人看到顾云骋那一身军装和肩章上的星,

交换了一个眼神,脸色变了变,没敢再多说什么,灰溜溜地走了。苏曼卿接过车票,

低头看了一眼。沪城到奉城,硬座,四个小时。她把票折好放进棉袄口袋里,

跟在顾云骋身后走向检票口。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候车室的石板地面。

那块地面又硬又冷,灰扑扑的,和上辈子她死的那块地一模一样。她收回目光,转身,

大步跟上顾云骋。再见了,沪城。第四章军婚火车是绿皮的老式列车,

车厢里弥漫着煤烟、泡面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复杂气味。苏曼卿和顾云骋的座位靠窗,

两人面对面坐着。顾云骋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了她,自己坐在过道边,

用他那副生人勿近的脸自动形成了一个人形屏障,

周围几个座位的乘客都有意无意地离他远了一些。车开了约莫一个小时,

苏曼卿靠在窗边看外面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冬天的江南是灰白色的,天空灰白,

土地灰白,连远处村庄的瓦房也是灰白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她看得有些出神,

忽然感觉肩膀上一沉。顾云骋把他的军大衣又搭了回来。“会感冒。”他说,

目光还停留在手里的那本军事杂志上,好像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苏曼卿看了他一眼,

没有拒绝。大衣裹在身上,带着他的体温,厚实得像一座移动的房子。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打开,看着表盘上那张小小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

眉眼和苏曼卿有七分相似,但比她多了一份温婉和柔润。那是她的母亲,

沪城最有名的丝商之女,嫁给苏怀远的时候十八岁,生她的时候二十一岁,

死的时候二十四岁。难产。医生说她的身体太弱了,撑不住。在苏曼卿的记忆里,

母亲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有这张照片里的笑。

“我娘在我三岁的时候走的。”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那会儿苏家的生意还在,家里有佣人,有管家,

我什么都不用操心。后来世道变了,什么都变了。”顾云骋翻杂志的手顿了一下,

抬起眼看她。苏曼卿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那张照片上。“我爹从前总跟我说,

做人要善良,要相信别人。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与人为善,必有后福’。

我信了二十二年。”她苦笑了一下,把怀表合上,攥在手心里。“昨天的事,

你肯定觉得奇怪。我明明跟柳建成走得很近,所有人都以为我会选他,

结果我选了素不相识的你。你一定在想,这个女人是不是脑子坏了,或者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顾云骋合上杂志,把杂志放在小桌板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正对着她。

那是一种认真听人说话的姿态。“没有。”他说。“没有?”“没有觉得你脑子坏了,

”他顿了顿,“也没有觉得你有阴谋。”苏曼卿愣了愣。顾云骋看着她的眼睛,

他说:“你有你的理由。你不说,我不问。既然选了我,就不存在阴谋。

”车厢里有人打翻了热水瓶,乘务员高声喊着让大家让一让。

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唯他们两个坐的这一小方天地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苏曼卿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弯。那个弧度不大,但和昨天在革委会大院里的笑不一样。

昨天那个笑是冷的,是挂在脸上给人看的。现在这个笑是热的,是从心底漫上来的,

像冬天里烧旺了的炭火盆,散发着让人安心的暖意。火车在下午一点准时到达奉城站。

奉城比沪城冷得多,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站台上结了薄薄一层冰。苏曼卿从南方来,

从来没经历过这种冷,刚出车厢就打了个哆嗦,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

顾云骋看了她一眼,把她的布袋子接过来挂在自己肩上,然后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

也没说什么多余的话,抬脚就走。部队驻地在奉城郊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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