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寒假开始后的第三天,妈妈和继父签下了还款协议。
除了当场退回的六万三千元,剩余的钱要在一年内分期还清。
继父起初死活不肯签。
直到律师告诉他,如果拒绝返还,小姨会继续走法律程序,他才不情不愿地按下手印。
妈妈全程低着头。
签完字后,她把笔放下,红着眼睛看我。
“晚晚,妈妈知道错了。”
“你原谅妈妈这一次,好不好?”
我看着她,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她毕竟是我妈妈。
小时候我发烧,也是她背着我跑过医院。
爸爸去世后,她也曾抱着我哭,说以后只剩我们母女相依为命。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有了新的丈夫、新的生活。
我成了那个可以被放在别人家,也可以被暂时忽略的人。
“我可以不恨你。”
我轻声说。
“但我暂时不想跟你回去。”
妈妈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一个孩子,能住在哪儿?”
小姨站到我身边。
“住我家。”
“等晚晚开学,我给她办住校。”
“周末和假期,她愿意回来,我就接她。”
妈妈咬着嘴唇。
“你要把我女儿抢走?”
“没人抢你的女儿。”
小姨看着她。
“是你自己把她推开的。”
妈妈没有再说话。
她走之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好几次。
我没有追上去。
我知道,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妈妈错了”就能抹掉的。
回到家后,小姨把那本蓝皮账本拿了出来。
她坐在餐桌边,一页一页地撕。
早饭五块。
洗澡十块。
纸巾两块。
退烧药二十八。
那些曾经压得我喘不过气的数字,被她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
撕到最后一页时,她突然停住了。
“晚晚,对不起。”
“这件事,小姨也做错了。”
“我明明是想逼你妈承担责任,最后却把气撒在了你身上。”
她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
“我看见你不吃早饭,却以为你只是闹脾气。”
“看见你不开灯,也没问你是不是害怕花钱。”
“我自以为是地觉得,这样能让你妈回来。”
“可我忘了,你才是最不该被牵扯进来的那个人。”
我鼻子一酸。
“小姨,我也有错。”
“我应该告诉你的。”
“你没错。”
她立刻打断我。
“你是孩子。”
“害怕了不知道怎么说,不是你的错。”
“该发现的人是我。”
她把最后一页撕掉,伸手抱住我。
这一次,我没有后退。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终于忍不住,在她怀里哭出了声。
这三个月的委屈、害怕和失望,好像全在这一刻涌了出来。
小姨一遍遍拍着我的后背。
“不怕了。”
“以后缺什么就说,想吃什么也说。”
“不许再饿肚子,更不许生病了偷偷扛。”
周妍靠在门边,眼圈红红的,嘴上却还不饶人。
“还有,你以后少穿我的旧衣服。”
“我衣柜里那几件新的,你随便挑。”
我从小姨怀里抬起头。
“你不是说,我是寄生虫吗?”
周妍的脸一下红了。
“我那天在气头上,嘴贱行了吧?”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塞到我手里。
里面是一支黑色钢笔。
正是我在文具店门口看了很久,却没舍得买的那支。
“许佳告诉我的。”
周妍别开脸。
“就当我给你赔罪。”
我握着那支笔,轻轻说了声谢谢。
开学后,我搬进了学校宿舍。
教育账户改由专门监管,任何一笔支出都必须用在我的学业上。
妈妈按协议还钱,偶尔也会给我发消息。
她问我吃得好不好,学习累不累。
我会回复,却没再像以前那样,看到她的消息就满心期待。
小姨每周五都来接我。
她再也没有跟我算过一笔账。
有一次回家,我看见餐桌上放着一本新的蓝皮本。
我的心下意识一紧。
小姨从厨房探出头。
“别怕,那不是账本。”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
晚晚爱吃糖醋排骨。
不爱吃香菜。
胃不好,早饭必须吃。
发烧了嘴硬,不肯说,要多留心。
最后一行,是刚写上去的。
林晚不是客人。
她也是这个家的孩子。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落在纸上,洇开了墨迹。
小姨急忙拿纸来擦。
“怎么又哭了?”
我抱住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了。
“没什么。”
“就是突然觉得,回家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