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辞职信搁在桌上的时候,苏念薇正在回微信。
不是那种随手划一眼的回法。
她两只手捧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嘴角挂着一个弧度,眼睛眯着,像在跟什么人撒娇,又像在哄一个特别重要的人。
我站在她办公桌前面,等了整整三十秒。
三十秒。
我数了。
那封辞职信就搁在她眼皮子底下,白色A4纸,对折过一次,上面“辞职申请”四个字是我用打印机打的。
她没看。
连余光都没给。
最后她终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抬起眼皮瞅了我一下。
那眼神我太熟了。
三年了,我天天被这种眼神看着。
不是妻子看丈夫的那种看。
是总裁看一个不太重要的基层员工的那种看。
带着点审视,带着点不耐烦,还带着一种“你怎么又来了”的嫌弃。
“又怎么了?”
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又。
这个字像根钉子,直直钉进我后脑勺。
我后脑勺嗡了一下,但我没吭声。
三年婚姻,我早就学会了在她面前把火气吞回去。
不是因为我没脾气。
是因为我每次一发火,她就会用那种看小孩闹别扭的眼神瞅我,然后说一句“你能不能成熟点”。
那句话比任何脏话都伤人。
“没什么,”我说,“不想干了。”
苏念薇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胳膊环在胸前。
她今天穿的是件烟灰色的修身西装,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翡翠胸针,是去年公司周年庆我陪她去选的。
她戴上了,但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声谢谢。
“你在这干得好好的,辞什么职?”
她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她在高管会上训人的节奏。
我听过无数次了。
每次有部门负责人方案做得不好,她就是这个节奏。
控制。
审视。
不以为然。
“现在外头什么行情你不知道?”
她继续说,语气像在跟一个闹脾气的实习生讲道理。
“经济不好,多少广告公司在裁员,多少人投简历投了三个月没消息。你也不是二十出头了,别冲动。”
我没接话。
她等了两秒钟,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你出去能去哪?”
这句话问得特别轻描淡写。
轻描淡写到好像她真的在关心我的前途。
但我听得出来。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
我是她丈夫。
我叫江晏。
三十一岁。
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十个月。
岗位是客户部副主管。
月薪四千八。
对,四千八。
在一个年营收过六亿的广告传媒集团里,总裁丈夫的月薪是四千八百块。
没有奖金。
没有提成。
没有年终奖。
连楼下咖啡机都是我自己投币的。
苏念薇不知道这些。
或者说,她从来没想过去知道。
三年前她跟我说:“你在我公司,太高了不好做人,从基层做起吧。”
我当时觉得她说得对。
我想,她是总裁,我是她老公,我要是一进去就占个好位置拿个高薪,底下人怎么看她?合伙人怎么看她?
我不能给她添麻烦。
所以我点了头。
我说好。
我说我从基层干起。
我以为这只是暂时的。
我以为干个半年一年,证明了自己,该升的升,该调的调。
但我没想到,这个“基层”,一干就是三十个月。
三十个月。
九百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