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审判第1章三十七秒六月的南方小城,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夜市沿着人民路摆了三百多米,烧烤摊的油烟混着水果摊的甜腻味,在路灯下拧成一团。
知了藏在梧桐树里叫个不停,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里发躁。陆沉关了五金店的卷闸门,
习惯性地往夜市方向走。店里的灯管又坏了一根,他懒得换,反正回去也睡不着。
穿过两条巷子,夜市的喧嚣就涌过来了。铁皮棚子底下支着塑料桌椅,
地面上全是竹签和一次性饭盒,空气里弥漫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他穿过人群,
往熟悉的那个摊位走。路过麻辣烫摊子的时候,老板娘正在给客人打包,
头也没抬就喊他:“陆老板,今天炒粉还是老样子?”“老样子。
”他在铁皮棚子底下找了个塑料凳坐下。凳子腿不太稳,他用脚底碾了碾才坐稳。
老板娘把一盘炒粉往他这边推了推,转身又去忙活下一桌。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粉,
还没送到嘴里,斜对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不是那种喝多了耍酒疯的尖叫,
是真的害怕的那种——声音又尖又短,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陆沉抬起头。十米开外,
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踉跄着往后退。她的高跟鞋歪了一下,差点崴脚,
后背撞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电动车。她在发抖,嘴唇动了几下,但没发出声音。
一个男的逼近了。三十来岁,膀大腰圆,穿着一件灰不灰白不白的短袖,身上一股酒气,
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走路有点晃,但眼神清醒得很。他一把薅住女人的头发,往后拽。
“跑啊,你倒是跑啊。”女人被他拽得往后仰,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但她不敢叫出声,
只是小声说:“我不敢了……我不敢了……”周围有人看过来,又看回去。陆沉注意到,
那些看热闹的人里,有七八个举起了手机。但大多数人只是看了一眼,就把头低下去了,
继续吃自己的粉、喝自己的酒。有个穿跨栏背心的大哥甚至把凳子往后挪了挪,
像是怕惹上什么麻烦。陆沉把筷子搁在碗边。他又看了两秒。
他看到那个男的又扇了女人一巴掌。这一巴掌很响,隔着十米都能听见。
他看到女人的脸上立刻红了一块,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但她还是不敢出声,
只是用手护着自己的脸。周围的人又举起了手机。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们举着手机在拍那个男的。不是拍热闹,是拍他在打他的女朋友。
手机屏幕在路灯下闪着光,有人在录像,有人在拍照,还有人在打电话。
陆沉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他在想一些没用的东西。比如:万一我判断错了呢,
万一他们真是什么情侣闹着玩呢,万一这女的是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呢,
万一——那个男的又动手了。他抓住女人的手腕往回拽,像是要把她拖走。
女人踉踉跄跄地被拖着走,碎花裙子的领口被扯歪了,露出半边肩膀。陆沉站起来。
他的塑料凳往后滑了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没管,径直往那边走。十米的距离,
他走了八步。那个男的察觉到有人靠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在骂:“少管闲事啊,
关你——”话没说完。陆沉从侧面靠近。那个男的下意识想抬手挡,
但他的动作太慢了——或者说,在陆沉眼里太慢了。左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往下一压,
右肩往前一靠,整个人的重心沉下去。那个男的还没反应过来,膝盖窝已经被顶了一下,
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陆沉顺势把他翻过来,一只手扣住手腕压在地面上。
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闪过,前后不到三秒。那个男的额头磕在路沿上,蹭破了一块皮,
血渗出来。他还想挣扎,但陆沉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腕子,动弹不得。
他只能躺在地上哼哼:“疼……疼死了……你谁啊……你放开我……”陆沉没理他。
他偏过头,看向那个女人。女人缩在电动车旁边,脸上全是眼泪,
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更像是害怕,像是被吓坏了的小动物,
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没事吧?”她愣了一下,点点头,又摇头。“报警。
”陆沉说。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报警吧。”周围的人这才像突然醒过来一样。
有人说“天哪”,有人说“厉害厉害”,还有人说“要不要先叫个救护车”。
有人掏出手机在打电话,有人在窃窃私语,还有人已经拍完了视频,开始低头划手机了。
那个男的躺在地上不挣扎了,改成哼哼唧唧地叫:“疼……疼死了……你故意伤害,
你等着……我认识人……”陆沉松开手,站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刚才压在那人手腕上太用力,虎口磨红了一块,
虎口皮都蹭破了一层。他把手指攥了攥,又松开,然后抬起头,
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举着的手机。有十二三台。他在那些手机屏幕的反光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黑T恤,有点瘦,眼神很平。他没在意,转身往自己的座位走。炒粉还搁在那儿,凉透了,
油都凝成了一层。他坐下来,把碗端起来,没吃,就那么看着。然后他听到旁边有人在说话。
“这个视频发出去,肯定火。”“发什么发,你拍到了?”“拍到了拍到了,刚好,
就那几秒——一个人冲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放倒了,干净利落。”“厉害啊,退伍兵吧?
”“肯定是当过兵的,你看那手法。”他没回头,低头继续看着那碗凉透的炒粉。
夜市的喧嚣又恢复了。吆喝声、碰杯声、隔壁桌吹牛的谈笑声。
一切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叫王芳。后来警察来了她才开口,
断断续续的,说那个男的叫刘强,是她男朋友,说她不想报案,说完又改口说她要报案。
警察把他们俩都带走了,说要回去做笔录。陆沉也跟着去了。
在派出所做完笔录出来已经快凌晨两点了。值班室的日光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色发青。
负责做笔录的是个年轻警察,姓方,戴着眼镜,看起来挺斯文的。他问了很多问题,
陆沉都回答了,除了格斗术的来源。“你是怎么制服他的?”方警官问。“学过几招。
”陆沉说。“在哪儿学的?”“当兵的时候。”“什么兵种?”“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
”方警官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写了几笔,没追问。陆沉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退伍兵,
出手快、准、狠,说明受过专业训练。但这种事不是他能问的,也不是陆沉能说的。
“你当时看到他打他女朋友了?”方警官又问。“看到了。”“你怎么判断他是真的在打,
而不是……闹着玩?”陆沉沉默了几秒:“脸上那巴掌是真的。”方警官又写了几笔,
没再问。笔录做完,方警官把本子递给他看:“核对一下,没问题就签字。”陆沉看了两遍,
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从派出所出来已经快三点了。人民路上没什么车,
路灯照着满地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他在夜市口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风里有一股洗洁精的味道。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三点零七分。然后他站起来,
往五金店的方向走。走到一半他想起自己的炒粉还在摊子上,没吃完。算了,不回去拿了。
回到五金店,他把卷闸门拉下来,没开灯,就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左肩隐隐地疼了一下,
他伸手揉了揉旧伤的位置,没当回事。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你是谁?”他没回。屏幕暗下去,
照出他模糊的倒影。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倒在折叠床上,闭上眼睛。外面的人民路还很吵,
但那些声音他已经听不见了。他不知道,三十七秒的视频已经开始在网络上裂变。
第2章千万播放量第二天陆沉是被手机**吵醒的。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本地号码,
他接了。“您好,请问是陆沉先生吗?我们是《民生关注》栏目的记者,
想跟您了解一下昨天晚上的事——”他挂了。又响了。他看了看来电显示,不是同一个号码,
但前缀一样——都是本地的电视台和报社。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货架上。
五金店上午没什么生意。他坐在柜台后面,把昨天没换的灯管拆下来,发现镇流器也坏了。
他踩着梯子换灯管的时候,门口有人在喊:“陆老板?”是隔壁开便利店的王叔。
王叔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表情有点微妙,像是想确认什么。“昨天夜市那个视频你看了没?
”他压低声音,“穿黑T恤那个,看着像你啊。”陆沉把灯管拧进去,没回头:“嗯。
”王叔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承认。“还真是你啊?”他往里走了两步,
声音更低了,“那你火了知道吗?网上到处都是那个视频,我早上刷了一下,
播放量都几百万了——”“多少?”“什么?”“多少钱。”陆沉从梯子上下来,
拍了拍手上的灰,“火了给我发钱吗?”王叔被噎了一下,讪笑两声:“你这人,
开什么玩笑。”他探头往店里看了看,又往门口瞥了一眼,确认没人之后才凑近一点,
“不过说真的,网上那些人说得挺难听的,什么退伍兵、PTSD什么的……你没事吧?
”陆沉看了他一眼:“没事。”“要不你出个面解释一下?我认识本地论坛的管理员,
要不让他帮你删删帖子?”“不用。”王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最后他叹了口气:“行吧,那你自己注意着点。我先回去了。”他走到门口,
又回头看了陆沉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复杂——有点担忧,有点好奇,还有点说不清的躲闪。
陆沉没在意,继续修灯管。他心里清楚,那些视频他是删不完的。十点钟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赵铁柱的号码。“沉哥。”对面声音很急,带着一股藏不住的焦虑,
“网上那个事我看到了,你怎么样?”“没事。”“你确定?”赵铁柱的声音更急了,
“我看到那些评论了,什么退伍兵、PTSD、故意伤人……说得也太难听了,
你到底怎么想的?”“我说没事就没事。”陆沉靠在货架上,声音压得很低,“你忙你的,
别管这边的事。”“但是——”“铁柱。”他打断对方,语气没什么变化,
“保密条例还记得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记得。”“那就行了。挂了。
”他挂掉电话,把手机揣回裤兜。灯管装好了,他拉了下开关,
惨白的灯光照在满屋子的水管和开关上。他看着那些零件,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中午的时候他站在店门口抽烟,看见两个人举着手机在街对面拍照。他们对着招牌拍了两张,
又往里探头探脑,被陆沉的目光扫到才讪讪地走了。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下午三点,林可儿的视频播放量突破一千万。她是个小博主,
平时发点本地土特产的视频,粉丝也就七八万。但那条视频发出去之后,
她的粉丝一夜之间涨了三万。孙浩是晚上六点转发的。
这个坐拥八百万粉丝的大V很少在社会新闻上发言,但那天他破例了。
他的转发语很短:“看这个人下手多狠。退伍兵就能随便打人?这种人就该被监控。
谁知道他哪天发作?”配图是视频截图,
陆沉扣住刘强手腕的那个瞬间——看起来像是在施暴。
这条转发在四十分钟内收获了三万评论。
伍兵素质堪忧”“建议严查他的心理问题”“这种人当初是怎么通过体检的”“PTSD吧,
肯定的”“退伍兵有暴力倾向不是常识吗”也有人问了一句“视频是不是不完整”,
立刻被围攻:“你是他什么人?”“水军吧?
”“理中客滚”“帮他说话的都是同类”紧接着,
一位认证为“心理咨询师”的博主转发了这条视频,配文:“从动作分析来看,
这个人受过专业格斗训练,下手快准狠,明显是肌肉记忆而非应激反应。更重要的是,
他没有任何犹豫——这说明他有明确的伤害意图。
建议相关部门彻查退伍军人的心理健康问题。”这条微博被转了三万次,
评论区的风向彻底变了。从骂一个人,变成了骂一个群体。
“国家应该对退伍军人做心理筛查”“PTSD不是开玩笑的,
这种人放到社会上就是定时炸弹”“凭什么让纳税人养着这些危险分子”晚上八点,
这条视频冲上了热搜第三。词条是:#退伍兵当街暴打路人#播放量已经超过了一千五百万。
苏晚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她是个小博主,粉丝不到两万,平时发点本地探店的视频。
那天晚上她恰好也在夜市,买了份臭豆腐边走边吃,看到一群人围着,
她挤进去的时候陆沉已经走了。她就看到一个女人坐在地上哭,一个男人躺在地上哼哼,
还有满地的碎玻璃。第二天她刷到那条视频的时候,觉得不对劲。视频里只有三十七秒。
从陆沉冲过去开始,到他站起来结束。中间发生了什么,前因是什么,一点都没有。
“我那天也在,”她在孙浩的评论区打下这行字,“那个男的是在打他女朋友,
视频前面没拍到。”评论区立刻炸了。“你在现场?那你当时怎么不帮忙?”“我帮他?
”苏晚愣了一下,“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吧,我就去买个臭豆腐的功夫。
”“造谣一张嘴”“我说的实话,我当时离那个男的就十米远,全程看到了”“女的帮女的,
水军实锤”“你有证据吗?视频发出来啊”她没有证据。她当时光顾着看热闹,
手机都没掏出来。苏晚删掉了那条评论。但那条评论已经被截图了。有人把它发出来,
配文:“某博主疑似陆沉水军,为暴力男洗白。
”她的账号一夜之间涨了两万粉——全是骂她的。私信爆了。“你收了多少钱?
”“祝你也被打”“去死吧”“有种把你地址发出来”还有人在她的历史视频下面刷屏,
把她以前发的每一条视频都扒出来嘲笑。她的评论区全是“你就是那个帮打人犯洗白的吧”。
苏晚把手机扔到床上,蒙着被子哭了一场。她坐在自己出租屋的阳台上,
看着外面的夜色发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她只是说了实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把那条评论删了,把账号注销了。但那些骂她的消息还在往她原来那个账号涌,
隔三差五就有人来考古,来骂她两句。晚上十一点,陆沉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
屏幕上的热搜词条已经换了:#退伍兵当街暴打路人#,排名第九。旁边有个“爆”字,
红色的小圆点一直在闪。评论区已经盖了五万多层。他划了两下,把手机锁屏,塞回抽屉里。
他想起来那天晚上在派出所做的笔录,警察问了很多问题,他都回答了,除了格斗术的来源。
那个他没说。没必要说。说出来反而更麻烦。刘强在派出所坚称自己“已经停手了,
是那个人故意伤人”。王芳改口了三次,最后一次说她“不记得了”。
警察给陆沉的初步定性是“互殴,待进一步调查”。这句话第二天就被截图发到了网上,
配文:“看吧,警察都说了是互殴。”评论区又炸了一波。“互殴?
那就是两边都有问题”“不,看清楚,
是退伍兵单方面打人”“警察都定性了还有什么好说的”陆沉没说话。他拉开抽屉,
又看了一眼手机。热搜还挂在那儿,热度又涨了一截。他没评论,没回复,
甚至没点进去看完那些骂他的帖子。他只是把抽屉合上,然后站起来,
走到店铺最里面那个角落。那儿有一口铁柜,上了三层锁。他看了那口柜子一眼,
什么都没动,转身回到柜台后面,继续坐着。
赵铁柱说的那句话还回响在耳边:“保密条例还记得吗?”记得。他当然记得。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第3章人肉第三天。陆沉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他睡在店铺里,
后面的隔间塞了张折叠床,枕头是衣服叠的,
被子是一床军绿色的棉被——跟那套旧军装一套的,洗得发白了,但还留着。
卷闸门外天刚蒙蒙亮,敲门声不急不缓,但一直持续着,像是敲门的人很有耐心。
他披了件外套过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工作牌,
笑容很职业,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担心什么。“陆沉先生吧?我是街道办的,姓周,
大家都叫我老周。”陆沉看了他一眼,没让开门口:“什么事?”“昨天网上那个事,
我们听说了。”周主任往里探了探头,“你一个人住这儿?”“有什么事?
”周主任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挂回去:“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来了解了解情况。
上面让我们关心关心退役军人群体,
你也知道现在网络舆情什么的……我们就是想看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陆沉靠在门框上:“不需要。”“你看,要不就让我们进去坐坐?”周主任往旁边让了让,
露出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办事员模样的小伙子,
手里拿着本子;另一个穿着保安制服,表情有点紧张,“我们也是为你好,
现在外面那些人……”“哪些人?”周主任噎了一下:“就是网上那些……你也知道的,
舆论压力大,我们建议你这两天先避一避,找个地方住几天,
风头过去了再——”“我在我自己的店里,避什么。”“陆先生,
这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说了,不需要。”陆沉把门往外推了推,
“谢谢关心。”周主任还想说什么,但对上陆沉的目光,又把话咽回去了。他叹了口气,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门缝里:“行,那我就不打扰了。你有什么事打我这个电话,
二十四小时能联系上。”陆沉接过名片,没看,直接放在柜台上的笔筒里。
周主任走到台阶下,又回头看了一眼:“对了,你店门口……一会儿可能有人来,
你注意一下。”“来干什么?”周主任没回答,快步走了。陆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卷闸门拉下来,没开。他坐在柜台后面抽烟,一根接一根。
八点半的时候他听到外面有动静。不是敲门声,是人声。很多人。乱糟糟的,
像是在喊什么口号。他把烟掐了,走到卷闸门边,从缝隙里往外看。店门口围了十几个人,
比昨天多了三倍。有举着手机的,有举着横幅的,有举着话筒准备采访的——还有人在直播。
横幅上写着什么字他看不清,但旁边有人在大声喊:“退伍兵打人还有理了?出来道歉!
”横幅下面压着一个花圈,白色的绸带在风里飘,上面写着几个黑字:“黑心退伍兵,
还我公道。”他没动。外面的人看到他从门缝里往外看,声音更大了。“就是他!
那个黑T恤的!”“出来啊!别躲着!”“凭什么打人!出来解释!”有人开始踹卷闸门。
砰。砰。砰。铁皮门被踹得直晃,震得货架上的东西都在响。陆沉退后一步,摸出手机,
拨了110。二十分钟后警察来了。带队的是方警官,就是那天晚上做笔录的那个年轻警察。
他皱着眉头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散了散了!都散了!这是非法聚集知道吗?
”人群慢慢散开了,但速度很慢。有人边走边拍,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横幅和花圈留在了门口,花圈上的白纸条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方警官走进来,看了陆沉一眼。
“你没事吧?”“没事。”“这帮人……”方警官叹了口气,“我们把人赶走了,
但他们还会来的。你自己小心点。”陆沉点点头。方警官看了看门口那些东西,
又看了看他:“要不要立案?”“立什么案?”“寻衅滋事。他们砸你店门口的东西,
还有人身威胁,可以立个案……”“随便。”陆沉说,“立了也查不出来是谁干的。
”方警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知道陆沉说的是实话。那帮人全是匿名的,
谁知道是从哪儿来的。“那……你自己注意着点。”方警官最后说了一句,转身出去了。
卷闸门合上的那一刻,陆沉听到有人在后面喊:“别以为躲着就没事了,
你的地址我们都查到了!有本事你一辈子别出门!”他没回头。
中午的时候有人往他店里塞了一袋垃圾。敞着口的,臭烘烘的,里面有吃剩的盒饭和空酒瓶,
还有用过的避孕套,恶心得让人想吐。他拎着那袋垃圾走出去,扔到街对面的垃圾桶里。
回来的时候看到店门上有红漆。“死”字,用红漆写的,歪歪扭扭的,像是泄愤一样,
比昨天的花圈更刺眼。他看了那个字几秒,然后去楼下买了把刷子和一桶水,
蹲在门口刷那扇铁门。红漆不好洗。他刷了半个多小时,刷得满头大汗,手上全是水泡。
旧伤隐隐发酸,他活动了两下肩膀,又蹲下去继续刷。刷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老家打来的。
他看了看来电显示,停下手里的活,接了。“儿子……”是他妈的声音,有点抖,像是哭过。
“妈。”“儿子,我听村里人说你出事了……”陆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说你打人了是不是?他们说的是真的吗?”“妈,
你别听他们瞎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跟妈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陆沉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蹲在地上,一手拿着刷子,一手握着手机,
看着门上没刷干净的那块红漆。那块漆像是浸透了,怎么刷都刷不掉,露出底下斑驳的铁皮。
“妈,没事,我能处理好。你别担心。”“我怎么能不担心?”陆妈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村里那些人天天议论,说你是神经病,说你当兵当坏了……你爸走得早,就剩你一个,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妈。”陆沉的声音沉下来,“我真的没事。
你把电话给爸——”话说到一半他想起来,他爸已经走了八年了。那年冬天,肺癌,
从确诊到走不到三个月。最后那段时间他还在部队执行任务,没能赶回去。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陆沉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间。三分钟。
他等到哭声小了一点,才把手机贴回耳边:“妈,我真的没事。是有人故意造谣,你不要信。
过几天就没事了。”“真的?”“真的。”“你没骗妈?”“没骗。”陆妈又哭了两声,
断断续续地嘱咐他“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妈说”。
陆沉一句一句地应着,直到电话那头传来忙音。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看着手里的刷子。
刷毛已经秃了一半,红漆沾在刷子上,结成一块一块的,黏糊糊的。他又刷了一会儿,
终于刷干净了。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他扶着墙缓了缓,然后走到店门口,
看着外面那条空荡荡的街道。有人在街角拍照。他没理,转身进店,把卷闸门拉下来。
下午三点,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来管##彻查打人者背景##施暴者信息被扒##因伤退役疑似精神疾病#他点进最后一条,
看到了自己的姓名、家庭住址、店铺地址。
他的照片也被扒出来了——不知道是从哪儿翻出来的,是他两年前办营业执照时拍的那张,
傻乎乎地站在店门口。还有一条消息排在最上面。“因伤退役,疑似精神类疾病。
”他盯着“因伤退役”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来那天晚上在派出所,
警察问他的问题:“你说你当过兵,那为什么退役的?”他怎么回答的来着?“因伤退役。
”就这四个字。他没多说。他不想解释那次行动,不想提起老周,
不想让任何关于那次任务的信息流出去。但现在这四个字被挂在了网上,
成了“疑似精神类疾病”的证据。他不知道是谁放出去的。也没去想。他只是把手机锁屏,
塞回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角落那口铁柜前。三层锁。他从柜顶摸到钥匙,**去,
转了两圈。柜门打开,一股陈旧的气息从柜中飘出。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装,
肩章已经被摘掉了,留下两个浅浅的印子。旁边是一个军绿色的背包,
还有一双已经磨平了纹路的作战靴。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绒布包。他看了一眼,
把柜门关上了。锁好,钥匙放回柜顶。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黑暗中,
他摸了摸左肩——那里还留着那次受伤的痕迹。第4章被审判的沉默第五天。
陆沉在店里坐了一上午,没开灯。门口的垃圾被环卫工清走了,但第二天又会有人来扔。
门口的漆也被他刷干净了,但早上他又看到有人在店门外的墙上写了字。粉笔写的,
歪歪扭扭:“暴力狂”他拿抹布擦掉了。擦完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条街。
对面便利店的王叔探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连招呼都不打了。
隔壁打印店的小张本来每天早上都要过来串门聊几句,这两天也没见人影。他回去继续坐着。
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上午,他没去拿。
他知道打来的是什么电话——记者的、网友的、骂人的、威胁的,什么都有。他懒得接。
中午的时候他想起来自己还没吃早饭,站起来想去泡碗面,发现水壶里没水了。他去烧水,
水壶盖子有点松,他拧了两下没拧好,索性就那么盖上了。水烧开了,
壶盖被蒸汽顶得咕嘟咕嘟响。他撕开泡面的包装,发现调料包过期了三个月。他看了看日期,
把调料包扔进垃圾桶,面饼直接用白水泡了。吃了两口,咽不下去。太淡了,跟嚼蜡烛似的。
他把碗推到一边,又开始发呆。下午两点,手机终于安静了。他打开抽屉看了一眼。
屏幕上有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陌生号码。还有两百多条未读短信,
密密麻麻的验证码和广告,他没往下翻。热搜还挂在那儿,
兵施暴者身份曝光##疑似PTSD发作故意伤人##必须给公众一个交代#他划到评论区,
看了两条。
他退役的真实原因”“听说是因为精神问题被退回来的”“难怪下手那么狠”他没再看下去。
四点钟的时候门被敲响了。不是踹门的那种敲法,是很克制的、试探性的两下。
像是敲门的人怕吵到别人,又怕敲太轻了里面听不见。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走到卷闸门边:“谁?”“陆哥,是我,苏晚。”他愣了一下。苏晚。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好像是前几天在那个大V评论区帮他说话的人。他看过那条评论,看完就划过去了,
没当回事。他把卷闸门拉开一条缝,看到了门外站着的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
戴着口罩和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她看到陆沉,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陆沉没让开门口。“我……我查的。
”苏晚声音有点哑,像是哭过很久的那种哑,“对不起,我不该查你的地址的,
但是我……我想跟你说一声,那天晚上的事,我是真的看到了,
我……”“你帮我在网上说话。”苏晚愣了:“你知道了?”陆沉没回答。他看了她几秒,
把卷闸门又拉开了一点:“进来说。”苏晚进了店,四处打量了一下。店里很乱,
货架上堆着各种水管零件,柜台后面的桌子上放着没吃完的泡面。墙角有一口铁柜,
上了三层锁,看起来很旧了。她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没说。陆沉给她搬了把椅子:“坐。
”她坐下了,摘掉口罩,露出一张有点浮肿的脸。眼睛是红的,眼皮肿肿的,
一看就是哭过很久的那种。“陆哥,我来是想跟你说对不起。”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那天晚上我确实看到事情经过了,你是在那个男的打他女朋友的时候才上前的,
你不是无缘无故动手的。但是我说的话没人信,还被人肉了,骂我的那些人……我受不了,
把号注销了。”陆沉没吭声。苏晚抬起头:“但是我想重新开个号,把我看到的发出去。
我要让他们知道真相。”“你发不过去的。”“什么?”“你发不过去。”陆沉的声音很平,
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现在发一条说你看到的真相,五分钟之内就会被删掉,
然后你又会被人肉一遍。你的手机号、地址、照片都会被扒出来,然后你又会受不了,
再把号注销一遍。”苏晚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因为已经有人这么对我了。
”苏晚愣住了。陆沉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手机。他翻了几下,
找到一张截图,给苏晚看。那是一条评论截图。发布者是一个普通账号,粉丝不到一百,
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小人。评论内容是:“我当时就在现场,
那个退伍兵确实是在打人的情况下才动手的,不是无缘无故。
”下面的回复是清一色的攻击:“造谣”“水军”“你收了他多少钱”“你要是再帮他说话,
我就扒了你”“你家住哪儿我知道了”苏晚看着那张截图,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看到了吧。”陆沉把手机收回去,“这就是现在网上说的'真相'。
不是谁说的对就听谁的,是谁的声音大就听谁的。”苏晚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她站起来,
把椅子放回原位:“我知道了。但是我还是想试试。”陆沉看了她一眼:“随你。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了:“陆哥,那些人……他们说你是PTSD,是精神问题退役的,
是真的吗?”陆沉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淡,像是在看一件很远的东西。
“你回去吧,”他说,“外面不安全。”苏晚张了张嘴,像是还想问什么,但对上他的目光,
又把话咽回去了。她拉开卷闸门,刺眼的阳光涌进来。她眯着眼睛走出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陆沉已经转身回店里了,背影很沉默。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快步走了。傍晚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赵铁柱。“沉哥。”对面声音很急,
“情况不太妙,我听说了。”“什么事?”“你的事。我在部队里听到风声了,
网上那些消息……有人在查你。”陆沉靠在货架上,声音没什么起伏:“查什么?
”“查你的退役原因。有人在传你是精神问题被退回来的,说你有PTSD,
说你危险……”赵铁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知道上面有些东西不能乱说的,
你要是解释不清楚——”“我解释得很清楚。”陆沉打断他,“笔录里我说了经过。
那个男的是在打他女朋友,我上前制止,把他制服了。就这些。
”“但你没说你那个格斗术从哪学的。”他没出声。“你要是说出来,就好办了。
你要是——”“保密条例。”陆沉的声音冷下来,“你忘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没忘。”赵铁柱的声音有点涩,“但是沉哥,你现在被骂成这样,
就是因为你不说话。你知道吗?外面那些人根本不管事实是什么,他们就想要一个答案。
你不给他们,他们就自己编一个。”“那就让他们编。”“沉哥——”“我说了,别管。
”陆沉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你动不了。”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像是有人在极力压制情绪。过了好一会儿,赵铁柱才又开口。“老陆,”他叫他,
用的是以前在部队时候的称呼,“我报上去了。”陆沉愣了一下:“报什么?
”“你那些东西。勋章、功劳、你的档案……我全都报上去了。我跟上面说,
你的事被炒起来了,需要你配合澄清——”“你疯了吗?”陆沉的声音陡然冷下去,
“谁让你动的?你知不知道——”“我知道。”赵铁柱打断他,“我知道保密条例,
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但我也知道,你现在一个人在外面,被人指着鼻子骂,
你要是再不说话,那帮人真能把你骂死。”“骂死就骂死。”陆沉攥紧手机,指节都发白了,
“但我要是开口说了不该说的,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我们队里的人,我们保护过的人,
那些任务——”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我不能说的。”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赵铁柱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沙哑:“我知道。所以我只是报了,
没说你具体说了什么。但是审批要走流程,层层审批,需要时间。”“多久?”“……十天。
”陆沉闭上眼睛。十天。外面的骂声不会停。那些人会再扒出更多东西。他的店会被砸,
他的照片会被挂在所有网站上,他的家人会被骚扰,他的名字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沉哥,”赵铁柱的声音又响起,“你再坚持一下。就十天。
”他什么也没说。他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去。“……别动了。”他说。“啥?
”“我说别动了。”他的声音很平静,“等审批过了再说。在那之前,你什么都别做。
”“但是——”“这是命令。”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你还是那个臭脾气。”陆沉没笑。他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到桌上。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他站在窗前,看着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看着对面楼房的窗户一个一个亮起灯光。有人在做饭,
油烟顺着排风口飘出来;有人在看电视,蓝色的光映在窗帘上;有人在吵架,声音尖尖的,
听不清在吵什么。他想起三年前,从部队出来的那天,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医生说是神经损伤,子弹打断了神经束,以后都恢复不了,不可能再持枪了。他没哭,
也没闹,就在医院的长椅上坐了一晚上。第二天他办完手续,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那时候他以为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他不知道,真正的难处才刚刚开始。
第5章铁柜里的勋章第十天。陆沉坐在柜台后面,看着手机屏幕。
热搜词条已经换了三个版本。第一版是“退伍兵当街暴打路人”,
第二版是“施暴者身份曝光疑似精神疾病”,
#陆沉必须道歉##谁来保护我们的安全##退伍兵为何成为社会隐患#他点进去看了一圈。
评论区已经从骂他一个人,变成了骂整个退伍军人群体。
“国家应该加强对退伍军人的心理筛查”“这些人都打过仗,
心理能没问题吗”“建议建立退伍军人数据库,重点监控”“别说还真有道理,
谁知道他们哪天想起来自己当过兵”他划了两下,关掉了。店门口又堆了垃圾。
这次不是一袋,是半桶。敞着口的垃圾桶被人搬到门口,里面塞满了吃剩的外卖盒和空酒瓶,
还有一只死老鼠,散发着腐臭味。
他还看到门上被人用红漆写了一个字:“死”那个字写得很大,占了大半扇门,红得刺眼。
他拿抹布擦不掉,去楼下买了桶白漆,刷了两遍才盖住。刷完之后他看着那扇门,
发现白漆和原来的漆色不太一样,像是一块难看的补丁。回来的路上有人跟在他后面,
一边跟一边拍视频,嘴里念叨着:“大家看看,这就是那个打人的店……”他没理,
径直走进店里,把卷闸门拉下来。后来又有人来敲门,他没开。再后来敲门声变成了踹门声,
他就打了110。警察来了,把人赶走了。但第二天又会有人来,换了一拨人,
换了一种骂法,但本质上还是一样。他已经习惯了。早上十点,周主任又来了。
这次他没站在门口,而是站在街对面,远远地看着。身边还跟着两个人,像是记者,
拿着话筒和摄像机。周主任一直在摆手,似乎在阻止他们靠近。
陆沉透过卷闸门的缝隙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回店里了。下午三点,
赵铁柱发来一条消息:“还在走流程。别急。”他没回。五点的时候手机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