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观澜第二日没有来。
他派人送来一张帖子,说裴老夫人昨夜旧疾发作,他须在府中侍疾,改日登门赔罪。
陆明蕴拿着帖子气得脸都红了。
“这算什么?他理亏,倒还摆起架子。”
我正在院中晾晒从肃州带回来的书卷,闻言伸手压住被风吹起的一页。
“裴老夫人病了,他守在府里,没什么不对。”
“姐姐,你怎么还替他说话?”
“我只说这件事。”
陆明蕴噎住。
她手里那张帖子被攥出皱痕。我从她手里接过来,看见裴观澜的字,笔锋比十年前收敛了许多,清正,稳妥,也陌生。
他说改日。
我没有回帖。
晌午刚过,门房却来报,说裴大人到了。
陆明蕴刚要起身,我按住她的手。
“我自己见。”
她急道:“你一个人怎么行?”
“我在肃州一个人跟马匪谈过粮车,也跟北戎降将谈过换俘。裴观澜还能把我吃了?”
她被我说得脸上一热。
我换了身素净衣裳,没戴簪钗,只把头发挽起,去前厅见他。
裴观澜站在厅中,手里提着一只小木匣。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一夜未见,他眼下多了淡淡青影。
我在主位坐下,示意丫鬟上茶。
他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又被礼数拦住。
茶端上来后,我先开口:“老夫人如何?”
“睡下了。”他把木匣放到桌边,“她听说你回京,原想见你,只是身子撑不住。”
我点了下头。
“替我问安。”
裴观澜的手落在匣盖上。
“这里面是她给你留的东西。她这些年一直记挂你。”
我没有接。
“裴观澜,我们先说婚书。”
他沉默片刻,像早知躲不过。
我从袖中取出那封婚书,放在案上。
那一瞬,他的视线落上去,脸色微微变了。
“我以为你早扔了。”
“带去肃州了。”我道,“路上几次遇险,别的东西丢了不少,这个一直在。”
他的喉结动了动。
“昭棠。”
我抬眼看他。
“你也带着吗?”
裴观澜从怀里取出另一封婚书。
两张纸并排放在案上,像两个早该相见,却被耽搁太久的人。
一时间,厅中只剩风吹窗纸的轻响。
他将手收回去。
“我今日来,是想亲自与你说清楚。”
“好。”
他看着那两封婚书,没有坐下。
“你离京后第一年,我每日算着日子。你信中说肃州风大,月亮很圆。我去西市买了你爱吃的糖,放了两个月,最后全化了。”
我没有打断。
“第二年你说北戎犯边,暂不能回。我回信说无妨,也是真心。那时我觉得一年两年算不得什么,边地有事,你留下是应该的。”
他声音很平,平得像怕惊动什么。
“第三年疫病,我托人送了药材和银子。第四年陆伯父受伤,我知道你更走不开。第五年祖母病重,母亲也催我定亲,我同她们吵过几回。”
我手指轻轻蜷了起来。
这些事他从前信里都写得很少。
他总是报喜。说京城天气,裴府花木,哪家酒楼出了新菜,哪条街上的糖人捏得像我。我便也回他一些轻快的事,好像只要我们都不写难处,日子就还能撑过去。
“第六年冬,你回信仍说再等一年。”
裴观澜终于抬眼看我。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大概等不到你了。”
我心口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