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他面前。
魂魄没有脚步声,他却随着我的靠近,身体一点点绷紧。
一千年前,他总说我太冷,行军时像一柄出了鞘的刀,吓得军中将士见我便绕道。
可唯独他不怕,天天抱着竹简追在我身后讨酒讨肉,还敢在我的军帐里睡觉。
如今,他竟怕我。
我垂眸看他:“你不记得我?”
谢行止压低声音:“姑娘,不管你是什么品种的幻觉,建议你别在考古现场跟我搭话。”
“我不是幻觉,我是姜绾。”
他捡器械的动作顿了一下。
一旁清理墓志铭的工作人员恰在此时念出声:“墓主是大晟镇国将军姜氏,讳绾……”
墓室忽然安静。
谢行止看看墓志铭,又抬头看看我。
我站在千年后的天光里,与他隔着一具尚未开启的棺椁,像隔着一千年的生死。
“姜绾?”他轻声重复。
“是我。”
他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挤出一句:“冒昧问一下,你平时住哪儿?”
我抬手,指向他身后的棺椁:“那里。”
谢行止顺着我的手望去,沉默了。
片刻后,他认真地对老周说:“我觉得你说得对,我可能真的需要睡一觉。”
他转身便往外走。
我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恍惚间又看见千年前的大雪。
那时他替我披上狐裘,说待北境平定,便陪我回京看上元灯火。
可我等到尸骨腐朽,也没等到那一日。
我跟上去,在他身后轻声唤道:“行止。”
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停。
我望着他僵硬的肩背,终于露出千年来第一个笑。
“我等到你了。”
谢行止没能离开考古现场,他刚踏出墓道,我便跟了上去。
千年后的日光明亮得近乎刺眼。
荒草黄土之外,是没有马匹牵引的铁车呼啸而过,是高楼拔地而起,直入云霄。
我死时,大晟还在。如今放眼望去,满目陌生。
谢行止拧开一个透明瓶子,一口气喝下大半。
再回头见我,他眉心一跳:“你怎么出来了?”
“墓门未设镇魂阵,我为何不能出来?”
“这不是重点。”他拧紧瓶盖,“重点是你为什么跟着我?”
我没答,只问:“此地如今叫什么?”
他说:“临川市,安平县。”
我怔了片刻。临川从前是北境门户,亦是我守的最后一座城。
谢行止打量我:“你知道这里?”
空气中已无血腥硝烟味道,我低声答:“十六岁到二十六岁,我曾在此守城十年。”
谢行止沉默片刻,拍了拍头。
“真是疯了,先回去睡一觉,也许醒来就看不见了。”
他走出十余步,我的魂体忽然被什么扯住,玄色衣摆无风扬起。
下一刻,一股无形力量将我狠狠拽了过去,径直穿过谢行止的身体。
刺骨寒意散开。
他手中的水瓶被捏得咔嚓一响,终于不再自欺欺人:“你……碰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