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萧承砚到临安那日,我正在书院门口追债。
欠钱的是城中布商。
他拖了女工三个月工钱,见书院里都是女子,便想赖账。
“沈东家,不是我不结。货压在库里,我手上真没银子。”
我翻开账本。
“昨日你刚给儿子买了匹西域马,八百两。”
布商脸色一僵。
“那是家里的钱。”
“女工养家用的就不是钱?”
我把他的欠条递给衙役。
“按契约,逾期一日加一分利。要么今日结清,要么去县衙聊。”
布商咬了咬牙,只得让伙计抬出银箱。
围观的女工刚欢呼出声,我便看见了人群外的萧承砚。
他穿着普通青衣,风尘仆仆。
没了东宫仪仗,看起来竟有些陌生。
“昭宁。”
他走到我面前。
我后退半步,行了礼。
“见过殿下。”
疏离的称呼让他停住。
“孤是为禁曲案而来。大理寺需要旧仓总账。”
“公文呢?”
他将公文递给我。
我验过印鉴,让账房取来誊本。
萧承砚却没有接。
“孤还有话同你说。”
“案子之外的事,我没空。”
“不会耽误太久。”
他从袖中取出玉镯。
“这个,你忘了带。”
我看了一眼。
“不是忘了,是不要。”
萧承砚手指收紧。
“昭宁,孤已经在朝堂上还你清白。沈夫人也会受审。等案子结束,孤可以接你回京。”
“接我回去做什么?”
“你想要什么位分,孤都能给。”
我忽然笑了。
两世过去,他还是这句话。
“殿下,我在江南有书院,有商号,有自己的宅子。我为什么要回京,等你赏我一个位分?”
“这不是赏。”
“那是什么?”
他沉默片刻。
“前世二十三年,你陪着孤。孤不信你能说放下就放下。”
我看着他。
“前世我母亲忌日,你答应陪我,最后去了柳贵人那里。”
他眉心一跳。
“她病了。”
“我知道。”
“你生辰那日,我等到天亮,你在看阿姐留下的琴谱。”
“昭宁。”
“还有你临终前的遗诏。”
我打断他。
“你追封阿姐为后,要她与你合葬。你可曾想过,我死后葬在哪里?”
萧承砚唇色一点点发白。
他没有想过。
因为在他的安排里,我总会懂事。
活着替他守江山,死后也不该计较一个位置。
“你记得我会煮什么茶,会弹什么琴,会替你收拾多少残局。”
我看向他手中的玉镯。
“可你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如今我告诉你。”
“我不愿意。”
萧承砚站了很久。
书院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街上商贩高声叫卖。
这里没有人称我为被太子抛弃的沈二姑娘。
他们只叫我沈东家,或沈先生。
他终于低声道:“孤可以等。”
“别等。”
我接过总账誊本,塞进他手中。
“等人很苦,我试过了。”
说完,我转身进了书院。
大门缓缓合上。
萧承砚没有追。
当夜,城西忽然亮起冲天火光。
有人闯进商号旧库,纵火抢账。
而库房里存放的,正是账本原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