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魂灯被换成清水，万鬼带着前尘闯入人间。身为守灯人的我，

被夫君和亲生女儿送进苦狱三百年。出狱后，他们装作救赎我，却只为让我替义妹铺路。

直到我亲耳听见女儿说：“她一个罪妇，配当我娘吗？”第一章“父君怕什么，

她这三百年不是一直很听话吗？”“那个罪妇到现在都没怀疑过我们。

”女儿冥梨的声音从内室传来。我端着刚熬好的魂羹，停在门外。

冥照压低声音：“别在她面前说漏嘴。今晚阿嫣继任守灯人的宴席，还要她去露面。

”冥梨笑了一声。“让她去，是给她脸。她被苦狱熬了三百年，冥府谁还认她是幽君夫人？

”冥照呵斥：“梨儿。”“我说错了吗？当年明明是我把还魂灯换成清水，

只因阿嫣姨想看万鬼闯人间的热闹。”“父君为了哄阿嫣姨开心，让母亲顶罪。

她受刑三百年，也是她该受的。”我的手一抖。魂羹洒在手背上。冥照沉默片刻，

开口：“你答应过我，这事不再提。”“我知道。等阿嫣姨坐稳守灯人的位置，

我们一家三口就能光明正大在一起了。”“今晚你去哄她。阿嫣只是沈家养女，

若没有沈清辞这个原守灯人出席，旁人会说她名不正。”冥梨不耐烦。

“她一个被除名的罪妇，能帮阿嫣姨挡话，是她最后的用处。”每一个字，

我都听得清清楚楚。三百年前，还魂灯出事，万鬼带着记忆投生，人间乱成一团。

我是守灯人。我被押进苦狱。三百年。日日受刑，夜夜难眠。刑满那日，

沈家将我从族谱除名。父亲说我害沈氏蒙羞。族人说我该散魂谢罪。

冥府小吏都能对我吐一口唾沫。我想跳入忘川，是冥照和冥梨拦住我。他们说：“我们信你。

”他们说：“你永远是我们的家人。”我把这句话当成命。我给冥照洗手作羹汤，

给冥梨缝衣备药。她夜里喊疼，我守到天亮。他一句累了，我便跪坐炉边替他温酒。

原来信我是假。怜我是假。留我，也是假。我转身离开。回到房中，

冥照的书案上压着几封信。我本不该碰。可信角露出一个“嫣”字。我打开。

满纸都是冥照对沈嫣的情话。“阿嫣，若清辞不在，幽君夫人的位置本该是你的。”“阿嫣，

梨儿更像你的孩子。”“阿嫣，等你继任守灯人，我便给你正名。”信下还有几幅画像。

画上的沈嫣眉眼含笑，衣袂飞扬。冥照画技极好。我曾求他替我画一幅。

他说：“多年不碰笔，怕画坏了你。”我信了。如今才知，他不是不会画。他只是不愿画我。

我把信放回原处。手指停在桌角。那里有一处暗格。是母亲生前留给我的。我取出半块玉钥。

当年母亲临终前说：“若有一日你在冥府无路可走，去归墟台，开镜离开。”我那时不懂。

现在懂了。傍晚，冥照带着枣糕回来。冥梨扑进我怀里。“娘，我想你了。

”她的脸贴着我的衣袖。我垂眸看她。她抬头，笑得乖巧。“娘，今晚陪我去阿嫣姨的宴席，

好不好？”冥照把枣糕推到我面前。“你许久没出门了，也该见见人。”我问：“见人，

还是替沈嫣挡闲话？”冥梨的手一顿。冥照看我。“清辞，你怎么这样想？”“我该怎么想？

”沈嫣从门外进来。她身上穿着一套玄金礼服。我的礼服。幽君正妻才能穿的礼服。

她笑着走近。“姐姐别误会，照哥哥说我今晚没有合适衣裳，先借我撑撑场面。

”我看向冥照。“你给她的？”冥照皱眉。“只是一件衣服。”我说：“那是我成婚礼服。

”沈嫣忙拉住我的手。“姐姐若舍不得，我宴后还你。”冥梨松开我，跑到沈嫣身边。

“阿嫣姨穿着比娘好看。”冥照没有斥她。他只是说：“清辞，阿嫣今晚不能失了体面。

”“我的体面呢？”冥照语气沉了些。“你这些年本就不出席宴席，留着也是压箱底。

阿嫣马上继任守灯人，她更需要。”我点头。“好。”冥照一怔。沈嫣也有些意外。

我说：“宴席，我去。”冥梨立刻笑了。“娘最好了。”我看着她。“梨儿，

你也觉得我该去？”她抓着沈嫣的袖子。“娘去了，别人就不会欺负阿嫣姨了。

”“那谁护我？”她没答。冥照的车辇停在府门前。沈嫣熟练地抱起冥梨上去。

冥照随后也要上去。我站在车下。沈嫣探出半张脸。“姐姐，里头坐满了。

要不你跟随从挤一挤？”冥照为难地看我。“今晚阿嫣是主角，你让一让。”我戴上面纱。

“我自己走。”冥梨掀帘喊：“娘，你别摆脸色，阿嫣姨会难过。”我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沈嫣的声音。“照哥哥，快些吧，宾客都等着呢。”冥照上了车。

车辇从我身边过去。没有停。等我走到宴殿，席间已热闹起来。

父亲沈怀安正把沈嫣的手放到冥照手背上。“般配，真般配。”沈嫣低头笑。

冥照没有抽回手。我走过去。父亲看见我，眉头压下。“谁让你来的？

”我说：“他们请我来的。”父亲冷声：“沈嫣继任守灯人，你来做什么？

还嫌沈家被你害得不够？”我看着他。“父亲，当年我说过，还魂灯不是我换的。”“闭嘴！

”一巴掌落在我脸上。殿中安静下来。沈嫣捂住唇。“父亲，您别这样，

姐姐也许只是想来祝贺我。”冥照朝这边走了一步。沈嫣轻轻扯住他。“照哥哥，

地藏尊者在那边，我怕失礼。”冥照停住。他看了我一眼。“岳父只是气话，你别顶嘴。

”冥梨跑到沈嫣身边。“阿嫣姨别怕，我陪你。”我捂着脸，看向我养大的女儿。“梨儿，

你没什么要说？”她别开脸。“外祖父说得对。娘当年犯错，就该认。”我笑了。

父亲怒道：“你还笑？”“我笑自己眼瞎。”沈嫣走近，声音压得很低。“姐姐，

众叛亲离的滋味如何？”我看着她。她笑意更深。“从小你什么都有。沈家嫡女，守灯人，

幽君夫人，还有梨儿这个孩子。”“可现在，这些都是我的。”我说：“还魂灯的事，

你也有份。”她凑近。“有份又怎样？换水的是梨儿，压你顶罪的是照哥哥，

除你族名的是你亲爹。”“姐姐，你恨得过来吗？”我抬手。沈嫣忽然抓乱自己的发髻，

往旁边石柱撞去。“姐姐，我错了，我不该穿你的衣服！”冥梨冲过来推我。

“你别碰阿嫣姨！”我后背撞上柱角。旧伤被牵动，血渗了出来。冥照抱住沈嫣。“阿嫣！

”沈嫣伏在他怀里。“照哥哥，姐姐只是太在意你了。”冥照抬头看我。“沈清辞，你够了。

”我扶着柱子站稳。“她自己撞的。”冥梨喊：“我亲眼看见你要打她！”宾客议论起来。

“罪妇就是罪妇。”“沈嫣姑娘好性子，还替她说话。”“幽君怎么还留着这种人？

”冥照一字一句。“向阿嫣道歉。”我问：“若我不呢？”冥照看着我后背的血。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别逼我在众人面前处置你。”沈嫣拉住他。“算了，

姐姐已经很可怜了。”我笑了。“沈嫣，你这句话说早了。”她一愣。我转身离开宴殿。

身后父亲骂道：“孽女，滚了就别回来！”我没有回头。归墟台在冥府尽头。夜里无守卫。

我把玉钥嵌进镜心。镜面亮起。母亲的虚影浮现。“清辞，若你看到我，

说明你终于舍得离开了。”我跪下。“娘，我来晚了。”虚影抬手，像要摸我的头。

“归墟镜只能开一次。开镜后，需十二个时辰凝路。你要断亲缘，断婚契，断冥府籍。

”“你可愿？”我说：“愿。”“明日子时，镜门开。你带上守灯印，离开这里。”我怔住。

“守灯印不是被收了吗？”虚影轻声：“真印一直在你魂骨中。沈嫣拿到的，只是外壳。

”镜光散去。我站在台前。原来，我还没有输尽。回府时，冥梨正在院中烧东西。火盆里，

是我给她缝的衣裙。一件又一件。她看见我，拍了拍手。“阿嫣姨说旧物晦气，我都烧了。

”我问：“这些是你从小穿到大的衣服。”她说：“我不想让阿嫣姨不高兴。”“那我呢？

”冥梨皱眉。“娘，你为什么总跟阿嫣姨争？你已经害她背了三百年的养女名声，还不够吗？

”我看着火盆。“冥梨，明日以后，你别后悔。”她冷笑。“后悔？我只后悔有你这样的娘。

”我回房处理伤口。房门半掩。里头传来沈嫣的笑声。冥照的声音低哑。“阿嫣，

今晚委屈你了。”“照哥哥，姐姐会不会恨我？”“她不敢。”我站在门外。

沈嫣穿着我的礼服，靠在我的榻上。冥照伸手去解她腰间的玉带。那件礼服被扯落在地。

沈嫣抬眼看见我。她没有躲。反而笑了笑。“姐姐回来了？”冥照回头，动作停住。“清辞，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说：“从你说我不敢开始。”他起身。“阿嫣受了惊，我只是安慰她。

”“安慰到我的榻上？”冥照脸上露出不耐。“我是一府之主，宠幸谁，需要向你报备？

”沈嫣裹着衣服。“姐姐，是我不好。要不我走？”冥照把她按回去。“不用。”他看向我。

“你如今的身份，能留在幽君府，已是我念旧情。”我问：“所以我该谢你？

”冥照说：“你若懂事，明日宴后，我会给你一个清静院子。”我点点头。“好。

”沈嫣看着我。她以为我忍了。冥梨站在门外。她也看见了。

我问她：“你看见你父君在做什么了吗？”冥梨抿唇。“阿嫣姨比你更适合父君。

”我看着她片刻。“好。”这一夜，我坐在廊下。天亮时，冥照出来。见我衣上全是血，

他步子顿了顿。“你怎么不说自己伤得这么重？”我反问：“说了，你会管吗？”他不答。

沈嫣从他身后出来。“照哥哥，吉时快到了。”冥照立刻转身。“我陪你去。

”冥梨跟着跑出来。“阿嫣姨，我给你捧灯。”我起身。“我也去。”三人同时看向我。

沈嫣笑道：“姐姐愿意来，我很高兴。”冥照盯着我。“别再闹。”我说：“放心，

今日我一定让这场宴席热闹到底。”守灯台上，宾客比昨夜更多。沈嫣一身新制礼服，

手里捧着守灯外壳。父亲站在她身侧。“今日起，沈嫣便是沈氏新一任守灯人。

”有人问：“沈清辞也来了，她可服？”父亲冷眼看我。“她早已不是沈家人，

轮不到她服不服。”沈嫣柔声：“父亲别这么说。姐姐若不服，我可以把位置让给她。

”宾客赞叹。“沈嫣姑娘真善良。”“罪妇哪配再碰还魂灯？”冥梨站出来。“我作证，

我娘当年害了冥府。阿嫣姨替她承担闲话三百年，今日该得这个位置。”我问：“冥梨，

你确定要作证？”她挺直背。“确定。”“当年换掉还魂灯的水，是谁？”她一顿。

冥照立刻说：“清辞，今日别提旧事。”我看向他。“你怕什么？”沈嫣笑得勉强。“姐姐，

吉时到了。”我抬手按住胸口。魂骨中一阵灼热。守灯真印被唤醒。

台上那盏还魂灯忽然灭了。全场哗然。父亲变了脸。“怎么回事？”沈嫣握紧灯壳。“我，

我不知道。”我一步步走上台。“因为她手里的，是假的。”沈嫣尖声：“姐姐，你别胡说！

”冥照拦住我。“下去。”我看着他。“冥照，三百年前你让我顶罪，

今日还想让我给她让路？”他面色沉下。“你疯了。”我说：“我没疯。我只是醒了。

”我抬起手。一点青光从魂骨中浮出。守灯真印悬在我掌上。宾客齐齐后退。

有人失声：“真印！”父亲盯着那点青光，脸上血色退尽。“不可能，

守灯印明明在嫣儿手里。”我说：“母亲早防着你们。”沈嫣摇头。“不可能！你一个罪妇，

怎么会有真印？”我看向冥梨。“梨儿，你再说一遍，当年是谁换了还魂灯？”冥梨咬牙。

“是你。”我点头。“好。”我取出一枚留声珠。那是母亲遗物中压着的最后一件东西。

昨夜我才知，它能收近处之言。冥照和冥梨在内室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响起。

“只因阿嫣姨想看万鬼闯人间的热闹。”“父君为了哄阿嫣姨开心，让母亲顶罪。

”“她一个被除名的罪妇，能帮阿嫣姨挡话，是她最后的用处。”全场死静。冥梨的脸白了。

沈嫣猛地看向她。“梨儿，你怎么能说出来？”话一出口，她立刻捂住嘴。宾客炸开。

“所以真是他们害的沈清辞？”“让亲妻顶罪三百年？”“亲生女儿也知情？”父亲指着我。

“假的！这珠子是假的！”我问：“父亲，你急什么？”他还要开口，

守灯台外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留声珠是真是假，老身一听便知。”众人让开。

幽都长老扶杖而来。她曾是母亲的故交。沈嫣腿一软。冥照上前。“长老，此事还有误会。

”长老没有理他。她走到我面前。“清辞，把真印给我看看。”我递过去。她只看一眼，

便当众跪下。“守灯真印在此，沈清辞才是正统守灯人。”父亲后退半步。冥梨喊：“不！

她是罪妇！”长老厉声：“罪妇？若今日留声珠为真，罪的另有其人。”冥照看向我，

语气软下来。“清辞，我们回府谈。”我笑了。“谈什么？谈你们如何把我送进苦狱？

还是谈你如何把我的礼服送给沈嫣？”沈嫣哭着说：“姐姐，我只是太想证明自己了。

”我问：“所以你想看人间大乱？”她哭声停住。宾客的视线全落在她身上。

冥梨拉住我的袖子。“娘，我错了，我当时小，我不知道会害你受刑三百年。

”我低头看她的手。“放开。”她怔住。“娘？”我一根根掰开她的手。“你不是说，

后悔有我这样的娘吗？”冥梨眼眶红了。“那是气话。”“可我当真了。

”冥照急道：“清辞，梨儿是我们的孩子。”我说：“很快就不是了。”他一怔。

我取出断亲书和离契。“我已签好。”冥照的脸沉了。“你敢？”我把两张纸递给长老。

“请长老见证。”长老接过。冥照一把按住纸角。“沈清辞，你闹够了没有？你离了幽君府，

还能去哪？”我抬眼。“归墟镜已开。”这句话落下，冥照终于慌了。“你要离开冥府？

”沈嫣忽然扑过来。“不行！你不能走！”我看着她。她马上改口。“姐姐，你若走了，

旁人会以为我逼走了你。”我笑了。“难道不是吗？”冥梨哭着喊：“娘，你别不要我！

”我问：“你要我，还是要阿嫣姨？”她哭声停了一瞬。这一瞬，够了。我转身走下守灯台。

冥照追上来。“清辞，你站住。”长老挡在他面前。“幽君，守灯人去留，你拦不得。

”冥照咬牙。“她是我妻。”长老举起和离契。“很快不是。”冥照盯着我。“沈清辞，

你今日若踏出这里，我绝不接你回来。”我回头。“冥照，你还以为我想回来？

”他唇角抿紧。沈嫣忽然跪下。“姐姐，我给你磕头，你别毁了我的继任礼。

”我说：“不是我要毁。”我指向她手中的假印。“是你拿了不属于你的东西。

”归墟台的方向传来钟声。子时将近。我握紧玉钥。冥照看见玉钥，脸色彻底变了。

“那是归墟镜的钥匙。你从哪来的？”我说：“我娘留给我的。”他向前一步。“清辞，

把钥匙给我。”我后退。“你想做什么？”沈嫣忽然喊：“照哥哥，不能让她带走真印！

没有真印，我就什么都不是了！”冥照盯着我手中的青光。那一刻，他终于不装了。“清辞，

真印留下。你想闹，我可以让你闹。但守灯印，必须给阿嫣。”我看着他。

“三百年刑罚不够，还要我的真印？”冥照说：“阿嫣比你更需要。”我笑出了声。

冥梨哭着拉他。“父君，别逼娘了。”沈嫣立刻看向她。“梨儿，你也不要我了吗？

”冥梨松了手。冥照伸手来夺玉钥。我身后的归墟镜门忽然大亮。镜中传来一个女声。

“谁敢动我女儿的遗物？”全场抬头。镜面里，出现了一队白衣使者。

为首的女子眉眼与我母亲有七分相似。长老失声：“归墟沈氏本家？”父亲双腿一软。

“不可能，他们不是早不管旁支了吗？”女子隔镜看我。“清辞，拿着真印过来。

”冥照声音发紧。“你是谁？”女子冷声：“沈清辞的姨母，沈氏本家现任掌印人。

”沈嫣浑身发抖。父亲喃喃：“本家掌印人怎么会认她？”女子看向父亲。

“当年清辞之母远嫁旁支，本家给她留了归墟令。你们除清辞族名那日，本家便已记账。

”冥照还想拦我。女子抬手，镜光落在和离契上。契纸瞬间成印。长老高声：“和离已成，

亲缘可断。”我看向冥梨。她哭着摇头。“娘，不要。”我说：“冥梨，你选了很多次。

”她扑上来。我没有接。断亲书亮起。她的手从我袖边滑落。冥照怒道：“沈清辞，

你真要这么狠？”我问：“狠？冥照，你说这话，不觉得可笑吗？”镜门彻底打开。

沈嫣忽然冲上来抓我的真印。“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我侧身避开。她扑倒在地，

假印摔成两半。里面掉出一张小纸。长老捡起，念出声。“若沈嫣继任，

幽君府愿以三成魂田相赠。”宾客哗然。父亲脸上再无半点镇定。沈嫣急道：“父亲，

这是你写的，不关我的事！”父亲怒吼：“不是你哭着说没有真印就活不下去吗？

”冥照看着他们，脸色难看。我踏入镜门前，听见冥梨喊我。“娘，我错了，你带我走！

”我回头。“我曾经带过你。”她愣住。我说：“是你松的手。”镜光合拢。我最后看见的，

是冥照伸手，却只抓住一片空。“清辞，欢迎回家。”镜门另一侧，白衣女子扶住我。

我脚下发软，守灯真印却在我身前亮着。女子看向身后众人。“都看清楚，她不是旁支弃女。

她是归墟沈氏少主，沈青蘅唯一的女儿。”满堂白衣齐齐行礼。“恭迎少主。”我抬头。

还未开口，一名管事匆匆走近。“掌印人，幽君府送来急信，说冥梨**昏倒，

求少主回去见一面。”姨母沈知微看我。“你想回吗？”我问管事：“信是谁写的？

”“沈嫣。”我笑了。“那就回信给她。”管事躬身。我说：“告诉她，想见我，

让冥照亲自跪到归墟门前。”管事一愣。沈知微笑了。“照办。”当晚，归墟主厅摆了灯宴。

没有人提我的苦狱伤。他们只问我想吃什么，想住哪里。我不习惯。

沈知微把一只木盒推给我。“这是你母亲留下的第二件东西。”我打开。里面是半卷账册。

上面记着三百年前还魂灯出事前后，沈家旁支与幽君府往来的礼单。

沈知微说：“当年你母亲觉得沈怀安不对劲，提前把账册送回本家。只是你入狱太快，

本家进不了冥府苦狱。”我问：“所以，他们不只害我顶罪？”“他们还拿你的守灯人名额，

换了幽君府的魂田。”我合上账册。“姨母，我要回冥府。”沈知微皱眉。“现在？

”“不是回去求他们。”我看向门外。“我要拿回我娘和我自己的东西。”第二日，

归墟门前跪了三个人。冥照，冥梨，沈嫣。沈嫣跪得最靠前。见我出来，她立刻膝行上前。

“姐姐，我知道错了。”我停在台阶上。“错哪了？”她哭道：“我不该穿你的礼服，

不该惹你生气。”我看向冥照。“你教她这么说的？”冥照脸色难看。“清辞，梨儿病了。

”冥梨脸色苍白，抬头看我。“娘，我真的难受。”我问：“找医官了吗？

”冥照说：“她一直喊你。”沈嫣忙接话。“姐姐，梨儿毕竟是你生的。断亲书只是气话，

对不对？”我走下台阶。冥梨眼里浮出希望。我在她面前停下。“你知道我在苦狱里，

最怕听见什么吗？”她摇头。“怕听见别人叫我娘。”冥梨怔住。我说：“因为每听一次，

我就想，你是不是又长高了，有没有吃好，有没有哭着找我。”她哭了。

“娘……”我退后一步。“可我回来后，你把我送你的东西全烧了。”冥梨低下头。

冥照低声：“她年纪小。”我看向他。“三百多岁，不小了。”沈嫣忽然伏地。“姐姐，

我愿意把礼服还你，把宴席还你，把守灯人位置也还你。”我问：“魂田呢？”她一抖。

冥照立刻开口：“魂田是幽君府给沈家的聘礼。”我说：“聘谁？”冥照语塞。

沈知微从我身后走出。“聘一个养女做外室，还是聘一个假守灯人做正妻？

”围观的归墟族人低声议论。冥照脸面挂不住。“沈掌印，这是我和清辞的家事。

”沈知微冷笑。“和离契已成，谁跟你是家？”我看着冥照。“回去告诉沈怀安，三日后，

归墟本家在冥府公堂查账。”沈嫣猛地抬头。“姐姐，非要这么绝吗？

”我说：“你们害我三百年时，没问过自己绝不绝。”三日后，冥府公堂挤满了人。

沈怀安坐在旁支席位上，强撑着体面。沈嫣站在他身后，眼眶通红。冥照带着冥梨入席。

我与沈知微刚进门，议论声便低了下去。长老亲自主持。“今日查三百年前还魂灯旧案，

以及守灯人继任礼账。”沈怀安先发制人。“长老，沈清辞已离开冥府，

本就不该再插手沈氏旁支之事。”沈知微把本家令牌放在案上。“她不插手，我插手。

”沈怀安噎住。沈嫣柔声道：“掌印人，旁支这些年不易。若账上有小错，

也请看在同族份上轻放。”我说：“小错？”我让管事把礼单摊开。“三百年前，

还魂灯出事前一日，幽君府送旁支魂田三成，冥珠八箱。”“同日，

沈嫣从旁支养女改记入嫡支名册。”“还魂灯出事后三日，我被除名。”“第七日，

沈嫣获守灯候选名额。”每念一句，沈怀安脸色就差一分。冥照沉声：“这些礼，

是我敬岳父。”我问：“哪个岳父？我的，还是沈嫣的？”旁听席有人笑出声。冥照握紧拳。

沈嫣哭着开口：“姐姐，你怎么能这样羞辱照哥哥？”我看她。“你叫他照哥哥时，

想过他是我夫君吗？”她哑住。冥梨突然站起来。“够了！娘，你要报复就冲我来。

当年水是我换的！”全场哗然。冥照厉声：“梨儿！”冥梨哭着说：“我认了还不行吗？

你别再逼阿嫣姨了！”我看着她。“你终于肯认了。”她一怔。我走到她面前。“那你说，

谁让你换的？”冥梨下意识看沈嫣。沈嫣立刻摇头。“梨儿，你别乱说。”冥梨咬唇。

“没人让我换，是我自己。”我点头。“好。”我取出第二颗留声珠。沈嫣脸色一变。

里面传出她三日前在归墟门前的低语。“梨儿，你若认下，照哥哥会更疼你。你娘恨你，

总比恨我好。”冥梨整个人发木。她转头看沈嫣。“阿嫣姨，你不是说，只要我认了，

娘就会心软吗？”沈嫣慌忙摆手。“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冥照看向沈嫣。

“你又骗梨儿？”沈嫣哭道：“照哥哥，我只是怕姐姐不肯放过我们。”长老拍案。“够了。

”她看向冥梨。“冥梨亲口承认换灯，沈嫣诱导在后，幽君知情隐瞒，沈怀安收礼改名册。

旧案可重定。”沈怀安一下站起。“长老！沈氏旁支不能背这个名声！

”沈知微冷声：“沈氏本家也不能替你们背。”我把和离契副本放到案上。“我只要三件事。

”“第一，恢复我母亲沈青蘅名册。”“第二，归还我守灯人府邸与母亲嫁妆。”“第三，

旁支公开向我道歉。”沈怀安怒道：“你做梦！”沈知微抬手。管事又放上一册账。

“旁支这些年借本家名义收礼，共计冥珠三万六千颗。若不道歉，便一并清算。

”沈怀安坐了回去。沈嫣急了。“父亲，不能让她们查！”沈怀安反手给了她一巴掌。

“都是你惹出来的事！”沈嫣捂着脸，难以置信。“你打我？”旁听席一片哗然。

我看着这一幕。原来不爱你的人，翻脸比谁都快。公堂后，冥梨追到门口。“娘。”我停下。

她小声说：“阿嫣姨骗我，父君也骗我。我现在才知道，只有你真心对我。

”我问：“你知道，还是你没人要了？”她眼泪落下来。我递给她一个小包。她急忙接过。

打开后，里面是几件没烧完的旧衣残片。“这是你烧剩的。”她哭着摇头。“娘，我错了。

”我说：“错了就记着。”“那你会原谅我吗？”我看着她。“不会。”她僵在原地。

我转身上了归墟车辇。沈知微问：“疼吗？”我说：“以前疼。现在不疼了。”她笑了笑。

“那就好。明日守灯真印重启，你要当众接任。”“沈嫣会来吗？”“她一定会来。

”我闭上眼。“那就让她来。”守灯真印重启那日，冥府半数贵族都到了。

我换上归墟少主礼服，站在台上。沈嫣果然来了。她穿得素净，脸上不施粉黛。一见我，

她便跪下。“姐姐，我来赔罪。”台下有人低声道：“沈嫣也算知错。

”“她若不是被幽君连累，也不会到这一步吧。”沈嫣听见这些话，哭得更委屈。“姐姐，

我愿意给你做侍灯女，只求你别赶尽杀绝。”冥照也来了。他看着我，声音放低。“清辞，

阿嫣已经落到这地步，你何必再逼？”我问：“我逼她什么了？”沈嫣抬头。“姐姐，

本家要收回我住的院子，还要我交还这些年的月例。我身无长物，真的活不下去。

”我看向沈知微。沈知微说：“那院子是你母亲嫁妆，月例是守灯人份例。她拿了三百年，

归还很合理。”冥照皱眉。“清辞，你现在不缺这些。”我笑了。“我不缺，就该送她？

”他沉默。我走下台，停在沈嫣面前。“你想做侍灯女？”她连忙点头。“我愿意。

”我说：“侍灯女第一条，终身不得近还魂灯三丈。”沈嫣脸色一变。

“那我还怎么侍奉姐姐？”“第二条，需在守灯台前立誓，不再以沈氏女自居。”她咬住唇。

“姐姐非要羞辱我？”我说：“你不是来赔罪吗？”台下议论声变了。“若真赔罪，

立誓也该。”“她拿了人家的身份三百年。”沈嫣看向冥照。冥照想开口。

沈知微一句话堵住他。“幽君若插手，便是干涉归墟族务。”冥照只好闭嘴。

我把誓纸递给沈嫣。她手抖着接过。刚念到一半，她忽然晕倒。冥照立刻上前接住。“阿嫣！

”冥梨也跑来。“阿嫣姨！”我站在原地。沈知微低声：“这招老了。”我说：“但有人吃。

”冥照抱起沈嫣，看向我。“她都这样了，你满意了？”我问：“她哪样？”“她晕了！

”我抬手。医官上前诊脉。片刻后，医官面无表情。“沈嫣姑娘只是饿了一顿。

”台下有人笑了。沈嫣睫毛抖了抖。冥照抱着她的手也顿住。我说：“醒了就继续念。

”沈嫣睁开眼，脸涨得通红。第一次，她当众装可怜没成功。第一次，

冥照没有把所有错推到我身上。我回到台上。守灯真印升起。长老高声：“沈清辞，

接任归墟守灯主。”台下众人行礼。“拜见守灯主。”冥照站在人群中看我。冥梨哭着唤我。

“娘。”我没有回头。因为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谁的妻，谁的母亲。我是沈清辞。

守灯主府邸交回那日，沈嫣在门口拦我。她身后跟着几个旁支族人。“姐姐，

这府邸我住了三百年，里头还有我的东西。”我问：“哪些？”她说：“桌椅，屏风，灯盏，

还有后院的花。”我看向管事。管事翻册。“这些都是沈青蘅夫人的嫁妆。”沈嫣咬牙。

“我住了三百年，也有感情。”我说：“那你把感情带走。”旁支族人不满。“清辞姑娘，

嫣儿再不济也叫你一声姐姐。”“她如今没了名分，你何必连住处都抢？”我看着那人。

“你住她院子吗？”他一愣。“什么？”我说：“既然心疼她，把你院子让出来。

”那人立刻闭嘴。沈嫣眼眶又红。“姐姐，我知道你恨我。可你拿回一切还不够吗？

”我说：“不够。”她怔住。我一步上前。“你欠我的，是三百年。”“这府邸，嫁妆，

名册，只是第一笔。”她脸上终于露出怨色。“你非要逼死我？”我摇头。“我不要你死。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我要你活着看清楚，你偷来的东西，一样都留不住。

”管事带人入府清点。很快，有人从沈嫣房中抬出几个箱子。箱盖打开，满是我母亲的旧物。

还有我的生辰玉牌，旧年赏赐，甚至苦狱前我留下的发簪。沈知微脸色沉下。

“这些也是你的感情？”沈嫣慌道：“我只是替姐姐保管。”我拿起一支发簪。“这支簪，

是我十六岁生辰，母亲送我的。”沈嫣低声：“我不知道。”管事又拿出一本册子。“少主，

这里还有典当记录。”沈嫣想抢，被沈知微按住。管事念道：“三百年间，

沈嫣姑娘典当沈青蘅夫人嫁妆二十七件，共换冥珠九千颗。”旁支族人全退了半步。

我问：“冥珠呢？”沈嫣看向冥照。冥照脸色发沉。“你从未同我说过。

”沈嫣哭道：“我只是想置办衣裳，不想让人看不起。”我说：“用我娘的嫁妆？

”她跪到我面前。“姐姐，我还。”“怎么还？”她答不上来。沈知微开口：“三日内归还。

不足部分，旁支补。”沈怀安匆匆赶来。听见这话，他怒视沈嫣。“你还嫌不够丢人？

”沈嫣哭着抓他衣摆。“父亲，你帮帮我。”沈怀安甩开她。“当年若不是你，

我沈氏旁支怎会被本家清算？”沈嫣呆住。“父亲，你以前说，我是你最疼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