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沈明月在咖啡馆干了整整三个月。
第一天摔了两个杯子。
第二天记错三桌订单。
第三天被客人催了几句,躲进卫生间哭了半小时。
我每天准时去喝一杯最便宜的美式。
不是监督她。
主要是退休以后习惯了,没什么事做。
她每次看见我,脸都会立刻垮下来。
“你能不能别来了?”
我端起咖啡尝了一口。
“今天水温不错。”
“但拉花还要加强。”
“年轻人做事不能只求完成,要追求质量。”
她深吸一口气。
“您慢用。”
这声“您”,说得多少有点咬牙切齿。
不过态度比以前进步多了。
一个月后,她拿到了第一笔工资。
三千八百块。
她捏着工资条看了很久,回家后主动把钱交给沈父,用来偿还护栏赔偿。
沈父眼睛都红了。
他伸手想摸她的头,又怕她抗拒。
最后只说了一句。
“做得不错。”
我在旁边补充。
“是有进步。”
“但也不要骄傲。”
“人生是场马拉松,一次进步不代表永远进步。”
沈明月转头瞪我。
“你就不能单纯夸我一次?”
我想了想。
“可以。”
“今天头发扎得挺精神。”
她气得拿着工资条走了。
沈景川笑得趴在沙发上。
我立刻看向他。
“你还好意思笑别人?”
“上个月挂了两门课,补考准备得怎么样?”
沈景川笑容一僵,抱着电脑跑回房间。
沈淮在旁边幸灾乐祸。
我转向他。
“还有你。”
“公司员工反映,你开会平均两个小时,其中一个半小时都在说废话。”
“管理者要提高效率,不要占用年轻人的私人时间。”
沈淮脸也僵了。
沈卓放下茶杯,悄悄准备离开。
“站住。”
我叫住他。
“听说你连续三个月没回家吃饭。”
“工作重要,身体更重要。”
“钱是赚不完的,胃坏了是自己的。”
三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客厅里,谁也不敢吭声。
沈夫人端着水果出来,忍不住笑。
“你现在真像他们的长辈。”
我接过果盘。
“不是像。”
“家里总得有个明白人。”
后来,沈明月在咖啡馆做到了店长。
她不再动不动就哭,也不再把“离开沈家”挂在嘴边。
沈老爷子恢复了她的生活费,她却主动拒绝了。
她说自己能挣钱。
我点点头。
“经济独立是好事。”
“不过消费习惯也要注意。”
“工资三千八,不能买三千的包。”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现在工资一万二。”
我愣了一下。
“那也不能买。”
“钱要花在刀刃上。”
她翻了个白眼,却没再跟我吵。
半年后,她攒够了赔偿款,也把挪用慈善款获得的收益全部补齐。
沈家给她举办了一次小型庆祝会。
吃饭时,她忽然端着果汁站起来。
“以前是我不对。”
“我总觉得只要我哭,所有人就该让着我。”
“也觉得青禾回家,是来抢走属于我的东西。”
她看向我,表情有些别扭。
“谢谢你没有把我赶走。”
我摆了摆手。
“一家人不要总说谢。”
“不过你确实应该感谢我。”
“不是叔管得严,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条弯路上狂奔。”
沈明月眼眶刚红,又被我后半句话憋了回去。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忠言逆耳。”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
饭桌上顿时笑成一片。
只有我笑不出来。
因为第二天早上,我又穿回了原来的世界。
睁眼时,女儿还躺在沙发上看短剧。
屏幕里的假千金正哭着说要离开。
女儿见我醒了,把手机往我面前一递。
“爸,你看这个真千金是不是很窝囊?”
我沉默了一会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没经历过别人的人生,就不要轻易评价。”
女儿震惊地坐起来。
“你转性了?”
我背起手,慢悠悠走向厨房。
“爸爸只是觉得,教育年轻人不能只靠说。”
“还得给她犯错和改正的机会。”
女儿盯着我的背影看了半天。
“那你以后能少说两句吗?”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不能。”
“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我不说你,谁说你?”
女儿捂住脸。
“老登味还是这么重。”
我端起保温杯,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
年轻人不理解很正常。
等她到了我这个年纪,自然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