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祝南柠,活到二十六岁,最大的本事就是让所有人都觉得我这人“还行”。
这种“还行”说起来挺玄妙的——同事觉得我挺好说话,领导觉得我挺能扛事,
朋友觉得我挺没脾气,就连跟我谈了三年恋爱的男朋友谢临谦,
对我的评价也是“柠柠挺省心的”。“省心”这两个字,
我一度以为是对一个成年女性极高的赞美,后来才知道,这世上所有廉价的赞美背后,
都标着你看不见的价码。事情是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三开始崩塌的。
那天我加了三个小时的班,帮策划部的林姐改完了一整份方案——她说家里孩子发烧,
实在忙不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自己的活儿还没干完,但我没好意思拒绝。
等我拖着灌了铅似的两条腿走出写字楼,已经快十点了。十一月的夜风刮过来,
钻进领口里那种冷,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忘了穿外套。手机震了一下,
是谢临谦的消息:“今晚不回来了,哥们儿局。”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个“好,
少喝点”。发出去了才想起来,今天是我们在一起三周年的纪念日。他没有提,我也没有提。
不知道是他忘了,还是他觉得我忘了。也可能我们都没忘,只是默契地选择了不麻烦对方。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等网约车的时候,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小摊,香味飘过来,暖烘烘的,
甜丝丝的。我突然就特别想吃一个。但我没有走过去,因为车快到了,我怕司机等。
为了一个烤红薯让陌生人等,我觉得不太好意思。你看,这就是我。
一个连吃个烤红薯都要考虑“会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人。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刷着手机,刷到一条朋友圈。
发的人是谢临谦的一个发小,配图是一群人撸串喝酒的大合照。照片里谢临谦坐在C位,
右手举着扎啤杯,左手很自然地搭在旁边一个女生的椅背上。那个女生我认识,叫温妙晴,
是他公司新来的设计师,年轻、漂亮、穿衣大胆,笑起来的时候两颗小虎牙,
据说全公司的单身男青年都在蠢蠢欲动。谢临谦跟我提过她两次,
每次都说“人家就是个小姑娘”,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我很不舒服的袒护。但我没有说什么,
因为我不想显得小气,不想当一个“事儿多”的女朋友。我把照片放大又缩小,
反复看了好几遍。那个搭在椅背上的手,其实没有碰到温妙晴的身体,
严格来说不算什么越界行为。但那个姿势透露出的亲昵和占有欲,像一根细针,
不声不响地扎进了我的胸口。我给他发了条消息:“看到你朋友圈了,玩得开心。
”他秒回:“嗯,你早点睡。”没有解释,没有安抚,甚至没有一句“纪念日快乐”。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如果非要命名的话,
大概是愤怒、委屈、不甘的混合物。但这种混合物只在我胸腔里烧了不到三分钟,
就被另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浇灭了——那个力量叫“算了”。算了,他平时对我也挺好的。
算了,他可能就是性格大大咧咧。算了,为这种事吵架显得我多不懂事。算了算了算了。
我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跟我一样,人生中被“算了”这两个字毁掉的机会,
比任何渣男和烂工作加起来都多。第二天我照常上班,照常帮同事带咖啡,
照常在午休时间替请假的行政小妹收发快递。下午三点的时候,我妈打来电话,
说表妹考上了研究生,让我在家族群里发个红包表示一下。我照做了,发了两百块的红包,
附了一句“恭喜妹妹”。表妹领了红包,回了个表情包,连句谢谢都没有。
我妈私聊我说“你发太少了,你大姨家女儿上次发了五百”。
我想说上个月我刚给家里转了两万块装修款,现在卡里只剩不到三千。但我没有说,
因为说了她会不高兴,她不高兴就会血压高,血压高了就是我不孝。我又“算了”。
晚上谢临谦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条。他换了拖鞋走进来,从背后抱住我,
下巴搁在我头顶上,语气懒洋洋的:“周末我妈让咱们回去吃饭,她说想你了。
”我搅着锅里的面条,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临谦,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他放开我,去冰箱里拿了罐啤酒,啪地打开,“哦对,纪念日嘛,
我记得啊,这不是最近太忙了,周末补上,带你去吃那家你喜欢的日料。
”他说“我记得啊”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个语气让我觉得自己特别可悲——他不是忘了,他是记得但觉得不重要。
而且他笃定我不会生气,笃定我会接受“周末补上”这个敷衍到极点的方案,
笃定我祝南柠这个人,怎么样都能被哄好。他凭什么这么笃定?
凭我这三年来的每一次“算了”。那天晚上我还是把那碗面条端到了他面前,
还给他卧了个荷包蛋。他一边吃一边刷短视频,没夸面好吃,也没多看我一眼。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咀嚼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子,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好陌生。不是他变了,
是我终于开始看他了。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周五。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想去商场给谢临谦的妈妈挑件生日礼物——没错,连他妈妈的生日礼物都是我负责挑的。
在商场三楼的电梯口,我看到了两个人。谢临谦和温妙晴。他们俩站在一家奶茶店门口,
温妙晴手里举着一杯奶茶,笑盈盈地递到谢临谦嘴边。谢临谦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说了句什么,温妙晴笑得前仰后合,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个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一千次,自然得像是他们才是一对。我站在扶梯上,扶梯缓缓上行,
我的身体被机械的力量带着往上走,但我的五脏六腑好像在往下坠。
我的第一反应是什么你们知道吗?是躲。我下意识地往扶梯旁边的人群里缩了缩,
生怕被他们看见。等我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我已经躲到了一根柱子后面,
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我躲在那里,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看着自己的男朋友和别的女生打情骂俏,脑子里飞速运转的不是“我要上去撕了他们”,
而是“万一被发现了会不会很尴尬”。你们品品这个逻辑。我,一个正牌女友,
撞见男朋友和女同事暧昧,第一反应居然是怕自己出现会让场面尴尬。
我的边界感已经模糊到了什么程度?大概就是别人都踩到我脸上来了,
我还在担心别人的鞋底硌不硌。我最终没有上去。我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那个商场。走出大门的那一刻,迎面而来的冷风灌了我满嘴满脸,
我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地上。
但我甚至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撞见了那一幕?是因为委屈?
还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连冲上去质问的勇气都没有?手机响了,
是谢临谦的消息:“晚上加个班,不用等我吃饭。”我看着这条消息,
想象着他在奶茶店门口发这条消息时,温妙晴是不是还站在旁边看着。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的还是那句——“好的,注意身体。
”发完之后,我蹲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像个傻子。
那一刻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一个问题:祝南柠,你到底在怕什么?怕他不高兴。怕吵架。
怕失去这段感情。怕被人说小心眼。怕闹起来不好看。怕自己一个人。怕重新开始。
怕这怕那怕一切,唯独不怕委屈自己。这个问题的答案让我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我在台阶上坐了快半个小时,直到保安过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助。
我摆摆手说没事,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我沿着商业街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家书店,
橱窗里摆着一本书,封面上一行字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眼睛里——“你所有的痛苦,
都源于自我边界的模糊。”我站在橱窗前愣了有十秒钟,然后推门进去买了那本书。
那本书不厚,大概两百多页,我坐在书店角落的沙发上,用了两个小时翻完了一大半。
书里讲了很多东西,什么原生家庭、什么全能自恋、什么边界感、什么情绪颗粒度,
很多术语我看不太懂,但有一个观点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我最疼的地方。
“当一个人不敢捍卫自己的边界时,ta不是在维护和平,ta是在邀请侵犯。”邀请侵犯。
我回想了一下我这二十六年的人生——小时候表弟抢我的玩具,
我爸妈说“你是姐姐让着弟弟”;上学时同桌抄我的作业,
我不敢拒绝因为怕她觉得我小气;工作后同事把活儿推给我,
我说不出口因为怕影响同事关系;恋爱后谢临谦一次次忽略我的感受,
我选择原谅因为怕他觉得我作。我一直在用“让步”换“和平”,
用“模糊边界”换“表面和谐”。我以为这是善良,是懂事,是成熟。但这本书告诉我,
这不叫善良,这叫边界缺失。这不叫懂事,这叫自我**。这不叫成熟,这叫懦弱。天黑了,
书店要打烊了。我合上书,去收银台结了账,走出店门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谢临谦。
“柠柠,江湖救急!我信用卡忘还了,你先转我三千,周一还你。
”下面紧跟着温妙晴发给他的消息截图——她发了一个可爱猫咪的表情包,配文是:“谢哥,
明天团建你坐我旁边呗,我怕生。”他把截图发给我,是想让我帮他参谋怎么回?
还是单纯觉得这个聊天记录没什么不能给我看的?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这两条消息,
胸腔里那团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翻涌了上来。不是愤怒,不是委屈,
而是一种陌生的、滚烫的、几乎让我浑身发抖的情绪——我不想再“算了”。
我没有回他的消息。这是我跟他在一起三年以来,第一次看到他发来的消息,
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复。我打了辆车,报了一个地址——不是我跟他同居的那个出租屋,
而是城西的一家拳击馆。我有个大学学姐在那里当教练,之前约了我好几次让我去体验,
我都说“下次一定”。这个“下次”拖了两年。半小时后,我站在拳击馆门口。
里面灯火通明,有人在做力量训练,有人在打沙袋,闷响一声接一声地传出来,
混合着汗味和皮革味,陌生又生猛。学姐看到我,惊喜地跑过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居然真的来了。”我说:“我想试试。”她递给我一副拳套,红色的,皮革的味道很重。
我笨拙地戴上,她帮我绑好手腕的绷带,带我走到一个沙袋前面。“来,随便打两下试试。
”我握紧拳头,犹豫了一下,然后砸了上去。闷响。沙袋微微晃动。“用力啊南柠,
没吃饭呢?”学姐在旁边笑。我看着面前这个沉甸甸的沙袋,它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
任人捶打,不躲不闪,不反抗不抱怨。我突然觉得它特别像我——准确地说,像之前的我。
然后我用尽全力,一拳砸了上去。那一下的反作用力震得我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指骨隐隐作痛。但那阵疼痛里夹杂着一种奇异的爽感,一种原始的、身体层面的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