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将灯油添进龛前小灯。
“云姑娘不要银钱,只说要在村里立一座神龛,点一盏明灯供奉,以后谁家有难,她一定来。”
“起初,我们的祖辈都以为这供奉的是云姑娘,后来村里日子好了,有孩子识了字,他们才知道,这里供奉的人姓沈,看名字约莫是位公子。”
老妪说着,笑了两声。
“是谁都行,我们村的孩子,都是听着云姑娘的故事长大的,她让供奉的人,肯定也是和她一样的好人。”
“二十年前大旱,云姑娘还来给我降了场雨呢。”
“她说那水是从江南调来的,可甜了……”
老妪絮絮说着,沈照夜却只觉得业火焚身、心如刀绞。
燃灯三百年,云皎为了他,又这样奔走过多少次?
这样大大小小的事,她甚至没机会一件一件说给他听,只笼统地概括成了一句——
“一守就是三百年”。
可他却说:“可最后救了本君的人,不还是鸢萝吗?”
沈照夜猛地偏头,呕出一口血。
老妪吓得后退:“公子?”
沈照夜抬手压住心口,低声道:“无事。”
他一步也不敢停,循着老妪说的线索去了江南。
有人说这里早年发过水患,如今筑起的堤岸旁边,也有一座神龛。
百姓往来时,总会顺手添香。
沈照夜站在堤下,听一个中年男子对孩子说:“磕个头。二十年前若没有云仙子将洪水调走,我跟你爷爷都活不了。”
孩子跪下,脆生生问:“爹,为什么这里供的是沈照夜,不供云仙子?”
男子叹了一声:“大家都这样。”
“前些日子咱们去北边做生意,你不也看到了,他们供的也是这位沈照夜。”
沈照夜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
他一路向北,到了北境边城。
城墙外风雪未停。
庙宇里,沈照夜的神龛摆在最中间,周围一片富丽堂皇的暖光。
庙里的老人说,三百年前鬼物夜行,城门一夜之间死了几十人。
“后来来了个女仙人,在城墙上守了七天七夜。”
“她白日画符,夜里杀鬼,最后一夜,鬼物退了,她却浑身是血地从城墙上摔下来,当时我们都吓坏了,以为仙人也会死,幸亏她后来醒了。”
沈照夜喉结滚动,呼吸间满是血腥味:“之后呢?”
老人道:“之后我们要感谢她,她什么都不要,只让我们盖了这座庙。”
“托她的福,这几年天下太平,边境停战,两国生意做起来,百姓日子也富裕。”
“无论是谁赚了钱,都想着帮她修庙,你填块金砖我填块琉璃瓦,就变成如今这样了。”
沈照夜抬头看着满殿金光,忽然觉得刺眼。
云皎三百年风雪奔波,替他攒下这么多香火愿力,到最后,这人间处处都是沈照夜的庙,却没有一处供着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