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唐茜的奶奶住在城郊。
她手机里给老人备注的是“别接”。
我第一次看到时,以为是什么讨厌的人。
后来才知道。
奶奶每次打电话,不过是问她有没有吃饭。
老人眼睛不好。
我陪她去医院做了白内障手术。
拆纱布那天,她抓着我的手,笑得满脸都是皱纹。
“茜茜现在懂事了。”
我鼻子忽然发酸。
晚上回家。
镜子亮了。
唐茜正坐在官窑后面的土墙下。
她听见奶奶的声音,整个人一下扑到镜子前。
“奶奶?”
“你带她去做手术了?”
“谁让你去的!”
我看着她。
“医生说再拖几年会更麻烦。”
她眼圈越来越红。
“那是我奶奶。”
“我的家,我的房子,我的猫。”
“你凭什么拿走?”
我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耳熟。
从前她占着我的身体时。
我也问过她。
她那时是怎么回答的?
她说:
“副本而已。”
“别代入太深。”
我把这两句话原样还给她。
唐茜像被堵住了喉咙。
沉默很久,她低声问:“奶奶眼睛怎么样?”
“好多了。”
“猫呢?”
“胖了。”
她点点头。
又说:“柳嫂被调去厨房了,活轻一点。”
“我把口粮分了她几天。”
像是想证明什么。
可说完,她自己先垂下了眼。
做错的事不会因为后来做对一件便消失。
双生镜彻底失去光泽,是一年后的同一天。
那天我跟着孟老板去社区义诊。
有个小姑娘发烧不退,她母亲吓得手都在抖。
我替她量体温,登记信息,又陪她们去医院。
医生说送得及时,不算严重。
孩子退热后,拉着我的袖子,小声说谢谢姐姐。
那一瞬间,我想起从前的自己。
顾家的女儿,哪怕会背药方,也只能隔着屏风听父亲讲医案。
可现在,我可以走到人前。
可以真正凭自己的本事救人。
傍晚回到家,奶奶发来语音,问周末回不回去包饺子。
奶奶发语音问我周末回不回去包饺子。
猫在我脚边蹭来蹭去。
药馆群里催我别忘了第二天考试。
这些事都很普通。
从前我想要的,不过是顾家一方小院,母亲留下的半间药铺,再有一个不苛待我的夫婿。
如今我拥有的,比梦里还大。
床头镜子忽然亮了。
唐茜出现在里面。
她瘦了很多。
左脸的黥字已经变成深色的疤,身上的囚衣也旧得看不出颜色。
她沉默许久,才喊:“顾明棠。”
我应了一声。
她眼睛一下亮起。
“你愿意回来了?”
“不是。”
那点光慢慢灭了。
“哦。”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最近总想起以前。”
“我那时候烦上班,烦交房租,也烦我奶奶一天打好几个电话。”
“我觉得换个世界,肯定能过得更精彩。”
她笑了一下。
“结果我连自己的人生都嫌弃,还跑去毁你的。”
我没有接话。
她又说:“前阵子柳嫂病了,我背了她半天。”
“特别重。”
“我那时候忽然想,阿芙被抓去旧仓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这么怕?”
我握着镜子。
还是没说话。
她眼圈慢慢红了。
“顾明棠。”
“我现在知道了,他们不是NPC。”
她低下头。
“你会原谅我吗?”
“不会。”
我平静地看着她。
“父亲丢了官,阿芙十三岁进过牢,柳嫂替你挨过鞭子,还有那些因为谢无咎死掉的人。”
“他们不是一句知道错了,就能重新刷新副本。”
“所以我不会替他们原谅你。”
远处有人喊:“顾明棠!明日卯时出工,别误时辰!”
唐茜下意识回了一句:“知道了!”
说完,她自己怔住。
这一年。
她顶着我的脸,背着我的名字,终于真正活在她曾经当成副本的世界里。
镜面忽然响了一声。
裂纹从正中缓缓蔓延。
唐茜猛地靠近。
“等等。”
我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
最后只说:“奶奶怕冷。”
“冬天记得提醒她戴护膝。”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我陪奶奶,是因为我愿意。
不是替她赎罪。
镜面裂纹越来越多。
白光彻底熄灭前,唐茜又叫了一次。
“顾明棠。”
我没答应,她笑了一下。
“没事。”
“就是叫叫你。”
镜子从正中裂开。
再也没有亮起。
我把碎镜装进盒子,放进柜子最深处。
周末,我去了奶奶家。
她嫌我饺子包得难看。
猫蹲在桌下偷肉馅。
孟老板发消息,让我考试别迟到。
窗外一盏一盏亮起灯。
唐茜曾说,这样的人生太普通。
可我喜欢。
我喜欢药柜拉开时淡淡的草木味。
喜欢工资到账的短信。
喜欢地铁到站的提示音。
也喜欢晚上回家,钥匙**门锁,“咔哒”一声,屋里只剩我自己。
从前我总在替别人收拾残局。
连明天醒来是谁,都不能决定。
现在我知道了。
普通从来不可耻。
一个人能决定今天去哪里,挣来的钱要怎么花,愿意爱谁,愿意照顾谁,做错的事自己承担,不愿意的事可以说不。
这已经是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自由。
我叫顾明棠。
这是我千辛万苦,才真正拥有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