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地府里没有年月,只有忘川河涨了又落,彼岸花开了又谢。
容雪琦见过太多亡魂。
有战死的士兵,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剑,说想再回家看一眼老娘;
有难产而死的妇人,肚子还鼓鼓的,说想摸摸孩子的脸;
有溺水的小孩,光着脚,说想再吃一口妈妈做的红烧肉;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说想跟老伴说句“这辈子谢谢你”。
按规矩,亡魂喝了孟婆汤,就得过桥投胎,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可容雪琦总是心软。
她会给战死的士兵多盛一碗汤,说“喝了吧,喝了就不疼了,你老娘在阳间有人照顾”;
她会给难产的妇人施个小法术,让她在汤里看见孩子的脸,“你看,是个男孩,眉眼像你,健康得很”;
她会给溺水的小孩变出一块红烧肉,虽然是阴气化的,可小孩吃得满嘴流油,笑着说“跟妈妈做的一样好吃”;
她会给白发老人变出老伴的幻影,让他们手牵着手,在奈何桥上走最后一程。
每帮一个亡魂,她的功德簿上就多一笔。
黑白无常说她傻,说“孟婆,你这样帮他们,要耗自己的阴气的”,
她总是笑笑,说自己只是见不得别人苦。
她活着的时候,没人帮她。
所以死了之后,她想帮别人。
阎王爷偶尔会来奈何桥,站在彼岸花树下,看她熬汤,看她帮亡魂。
他话不多,大多时候是沉默的。
可他会在她阴气耗损过度的时候,悄悄往她身上渡一缕阴气,让她不至于太虚弱;
他会在她功德簿上偷偷加几笔,说是“本王赏的”;
他会在有恶鬼闹事、不肯喝汤的时候,出手镇压,不让她受委屈。
这天雾特别大,容雪琦站在锅前,一勺一勺地搅着孟婆汤。
排队的亡魂不算多,十几个,安安静静地等着。
轮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出了问题。
那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穿着囚服,手脚上还戴着镣铐。
容雪琦舀了一碗汤,递过去。
“喝了吧,喝了就过桥,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男人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浑浊的汤,又抬头看了看容雪琦,忽然咧嘴一笑。
“一笔勾销?凭什么?”
“老子活着的时候杀了几十个人,抢了无数金银,快活了一辈子,最后被枪毙了,老子还没杀够呢!凭什么让老子忘了?”
他把碗往地上一摔,“老子要带着记忆投胎!”
排队的亡魂们吓得纷纷后退,几个胆小的已经缩到了角落里,瑟瑟发抖。
男人往前一步,逼近容雪琦,身上的煞气扑面而来。
“小娘们,老子看你长得还不错,乖乖把汤倒了,让老子带着记忆过桥,老子下辈子投胎了,回来娶你当压寨夫人,怎么样?”
他猛地伸手,想去抓容雪琦的手腕。
容雪琦侧身躲开,手里的汤勺一横,挡在身前。
汤勺上泛着淡淡的金光,那是孟婆的法器,专克恶鬼。
男人的手碰到汤勺,疼得“嗷”地叫了一声,缩回手,手背上烫出一道红印。
“臭娘们!还敢还手?”
男人恼羞成怒,浑身煞气暴涨,“老子今天就掀了你的锅,看你还怎么熬汤!”
他猛地冲过去,双手抓住孟婆汤锅的锅沿,用力一掀。
“哐当——!”
巨大的铁锅被掀翻了,锅里的孟婆汤泼了出来。
“哈哈哈!”
男人站在大殿中央,仰天大笑,
“什么狗屁孟婆,今天老子不仅掀了你的锅,老子还要砸了这奈何桥,看你们能把老子怎么样!”
他说着,就要往奈何桥冲。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从大殿门口传来。
“你想把本王的奈何桥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