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按下门铃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见证一个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现场。
那是十二月十七日的傍晚。上海刚经历了一场罕见的寒潮,
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路灯下投射出嶙峋的影子。沈默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
呼出的白气模糊了眼镜片。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时,门开了。
开门的女人大约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是刚得知丈夫死讯的人。这让沈默心里微微一沉。“沈警官?请进。
”她侧身让出通道,语气平静得像在招呼一个来家里修水管的工人。
沈默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蹭鞋底,走进客厅。房间很大,
装修是典型的中产审美——胡桃木家具、无主灯设计、墙上挂着一幅色调冷淡的抽象画。
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道,是那种不容易出错的柑橘调。“陆太太,
再次对您丈夫的离世表示遗憾。今天来主要是走个流程,补充一些信息,
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沈默一边说,一边从包里取出录音笔和笔记本。陆薇给他倒了杯水,
在他对面坐下。她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一些证件和文件。
“我把我能想到的都整理好了,”她说,“他的身份证、驾驶证、工作证,
还有这个月的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沈默接过文件袋,但没有立刻打开。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本书上——那是一本英文原版的神经科学专著,
书签夹在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陆教授平时有失眠的问题吗?”沈默问。
陆薇的视线短暂地落在那本书上,然后移开。“他睡眠一直不太好,特别是最近半年。
压力大,你也知道,高校里竞争激烈,他又刚拿到一个国家级项目。”“案发前一晚,
他有异常表现吗?”“没有。”陆薇的回答很快,“那天晚上他和平时一样,
十一点左右上床,看了半小时书就睡了。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他还在睡觉。
”沈默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几个时间点。“您几点出的门?”“七点二十。我要送孩子上学,
然后去公司。”“孩子多大了?”“十三,上初一。”沈默点点头。
这些信息之前的卷宗里都有,他只是想再确认一遍,同时观察陆薇在回答这些问题时的反应。
到目前为止,她的表现堪称完美——悲伤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过度情绪化,
也没有刻意表现出的坚强。就像一份经过反复修改的文稿,每一个表情和停顿都恰到好处。
但沈默干了十五年刑侦,见过太多精心编排的悲伤。有时候,越是完美的东西,
越是值得怀疑。“最后一个问题,”沈默合上笔记本,“陆太太,
您丈夫最近有没有提到过任何让他感到不安的事情?比如工作上的纠纷,
或者人际关系的矛盾?”陆薇沉默了几秒钟。
这短暂的沉默让沈默警觉起来——之前的每一个问题她都回答得行云流水,唯独这个问题,
她犹豫了。“他提到过一个名字,”陆薇终于开口,“方远。是他实验室的博士生。
他说这个人……让他觉得不太舒服。”“具体是什么方面的不舒服?”“他没细说。
只是有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突然说了一句,‘方远这个人,我看不透。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就没再提了。”陆薇顿了顿,“现在想来,也许我应该多问几句的。
”沈默把这个名字记在本子上。方远。他决定明天就去学校走一趟。从陆薇家出来的时候,
天已经完全黑了。沈默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点开手机里的卷宗,
重新看了一遍案发当天的记录。十二月十六日上午十点四十二分,
陆薇的弟弟陆阳拨打120,称其姐夫陆铭在家中倒地,失去意识。
急救人员于十点五十四分到达现场,确认陆铭已经死亡。法医初步鉴定为心源性猝死,
但现场发现了一个异常情况——陆铭的右手中指和食指有明显的电击灼伤痕迹,程度严重,
不符合普通家用电压能够造成的损伤。
就是这个细节让案件从普通的猝死变成了刑侦队的调查对象。正常情况下,
一个人在家里猝死,手指上不应该出现高压电击的痕迹。沈默又翻到法医报告的那一页,
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报告指出,电击灼伤的创面呈现典型的焦痂样改变,皮肤碳化,
周围组织凝固性坏死,符合高电压、强电流造成的损伤特征。损伤时间与死亡时间高度吻合,
大概率是死亡前数分钟内造成的。一个研究脑科学的教授,在自己家里,手指被高压电击,
然后死于心源性猝死。这三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如果有,是什么样的关联?
一个正常人不会主动去触碰高压电源,除非他当时的状态不正常——意识不清、被人控制,
或者,有什么东西让他暂时失去了对疼痛和危险的判断能力。沈默发动了汽车,驶入夜色中。
他打算先回队里把今天的笔录整理归档,明天一早再去陆铭生前工作的大学走访。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技术科的老周打来的。“沈队,
你之前让我查的那个东西,我找到点头绪了。”老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
“陆铭实验室里有一台设备,叫经颅磁**仪,这东西能产生很强的脉冲磁场。我查了一下,
这种设备如果改装得当,理论上可以通过电磁感应产生足够高的电压,
在特定条件下甚至能干扰心脏的电活动。”“你意思是,这个设备可以用来杀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理论上可以。但我需要更多数据才能确定。”沈默挂断电话后,
把车停在了路边。他盯着挡风玻璃前方昏黄的路灯,
脑海里浮现出陆铭手指上那两处焦黑的灼伤。如果老周的推测成立,
那么陆铭就不是死于意外,他杀的可能性非常大。问题是,谁会杀死一个研究大脑的教授?
又为什么要用这么诡异的方式?第二天一早,沈默驱车前往城东的华阳科技大学。
这所学校以理工科见长,脑科学研究院是它的王牌学科之一,
院长陆铭的突然离世在校园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沈默在门卫处登记的时候,
保安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问:“你是来查陆教授的事吧?”沈默没有正面回答,
只是问了句:“你们也听说了?”“嗨,这学校里谁不知道。
”保安从桌上拿起一份当天的校报,头版就是陆铭去世的消息,“好好的一个人,
说没就没了。前两天还从我这儿经过,跟我打招呼来着。”沈默接过校报翻了翻,
这是一篇讣告性质的报道,除了介绍陆铭的学术成就和生平,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他把报纸还给保安,问了脑科学研究院的位置,步行穿过校园。冬日的校园空旷而寒冷,
偶尔有几个裹着厚外套的学生匆匆走过。沈默沿着一条种满香樟树的主干道走了大约十分钟,
眼前出现了一栋造型现代的四层建筑,外墙上镶着“脑科学研究院”几个钛金字。
大楼的设计很有未来感,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反射出淡蓝色的光。
陆铭的实验室在三楼。沈默乘电梯上楼,走廊里已经有一些学生在低声交谈,
看到陌生人走过,他们都用好奇又警惕的目光打量着他。
沈默找到了挂着“陆铭实验室”门牌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他轻轻敲了两下门,然后推门进去。房间里有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白色实验服,
正围在一台仪器前讨论什么。看到沈默进来,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抬起头,
表情有些不悦。“你找谁?”沈默出示了警官证。“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沈默,
负责调查陆铭教授死亡案件的有关情况。请问哪位是方远?”房间里一瞬间安静了。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脸色微微变了,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向前走了半步,“我是方远。
有什么事吗?”沈默打量着眼前这个人。方远大约二十五六岁,身材瘦削,五官清秀,
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像是紧张,更像是一种过度警觉,
好像随时都在防备着什么。他的实验服口袋里露出一个笔记本的边角,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一些常规问题想找你聊聊,”沈默说,“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方便的话,我们在哪里谈?”方远犹豫了一下,转头对另外两个人说了句“你们先做实验”,
然后带着沈默走出了实验室。他们沿着走廊走到尽头,进了一间小会议室。会议室不大,
中央一张长桌,几把椅子,白板上还留着上次讨论时没擦干净的公式推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