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有一股草木烧柴的味道,混着水腥味和淡淡的酸——是染料发酵的气味。
他沿着石板路往前走。皮鞋踩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
走到头,右手边。
一座石头砌的房子,院墙矮得只到他腰间。
院子里立着七八口大染缸,蓝的、靛的、黑的,缸面上漂着浮沫。几匹大布晾在竹竿上,被风吹得鼓胀起来,像一面面蓝色的帆。
厉恒北的手搭在木门上,使了点劲,门吱呀一声开了。
然后他的脚步钉在了门槛上。
他看见沈梦慈正站在一口靛蓝色的染缸前,袖子卷到肩膀,两条手臂浸在染料里,手腕以下全是蓝的。
她旁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弯腰看着那块布,嘴里念叨着什么。
然后她笑了。
歪着头看着自己扎歪的那排花,自己没忍住先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鼻梁上蹭了一道靛蓝,整张脸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
那笑像一把刀,从厉恒北胸口捅进去,拧了半圈。
厉恒北不记得多久没见过沈梦慈这样笑了。
或许是从他埋怨她做饭不好吃那天?又或是从他嫌她拿不出手让她去学礼仪那天?
亦或者更早。
从她开始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坐在客厅地板上发呆。从她不再抱怨他不回家,不再追问他在哪儿,不再在他进门的时候跑过去接他的外套。
他把这个女孩的笑一点一点磨没了,自己浑然不觉。
而现在这个笑容回来了。在一个没有他的地方,在一个他从来不屑于了解的小山村里。
“找谁?”
老太太先看见他,直起身,声音沙哑但利落。
我闻声抬起头。
笑容还挂在脸上。只是看见是厉恒北的那一瞬间,那笑像被风吹皱的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但没有碎。
我直起腰,用胳膊肘蹭了一下脸上的蓝印子,从缸边捡了块布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口。
“你怎么找来的。”
语气平静得像在问邻居吃了没。
我知道厉恒北在看着我。
我比从前瘦了一点,晒黑了一点,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但我知道,此刻我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在江景房里没有,在沙发上没有,在餐桌对面也没有。
“我把你所有能查的都查了一遍。”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诉说一路的委屈,“高铁、航班、酒店、旅行团——”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打断他,看了他一眼,“我是问,你找来干什么。”
厉恒北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太太在染缸边蹲下来,自顾自地搅动染料,头也没抬:“梦慈,这布还扎不扎了?”
“扎。”我转头应了一声,又回过头看他,语气照旧,不冷不热,“你在外面等一会儿吧,我把这块布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