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陆沉舟在那张死亡证明前站了很久。
久到团团踮起脚,替他擦了两次眼泪。
“爸爸不哭。”
“是不是妈妈又藏起来了?”
陆沉舟蹲下来,将女儿紧紧抱进怀里。
他张了几次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团团被他抱疼了,也没有挣扎。
她只是拍拍他的背。
“找不到妈妈没关系。”
“我们回家等她。”
这句话终于让陆沉舟哭出了声。
他将脸埋在女儿肩头,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蹲在他们身边。
三年来,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哭。
我想告诉他,不是他的错。
三十万转账是真的。
我没有及时解释清楚也是真的。
他守着病危的团团,收到那些证据时,说出伤人的话,并不是因为不爱我。
只是我们都以为,往后还有时间。
以为气消了,还能再见。
以为误会总有一天会解开。
谁也没想到,那一天永远不会来。
陆沉舟最终还是去了骨灰寄存处。
这一次,他查询的是我的名字。
工作人员很快找出另一份档案。
我的骨灰三年前便被寄存在那里。
寄存费只交了三个月。
后来贺川补缴过一次,便再也没人来过。
陆沉舟签字时,笔尖几次划破纸张。
团团抱着装骨灰的小盒子,小心翼翼地问:
“妈妈在里面吗?”
陆沉舟闭上眼,眼泪落在签收单上。
“嗯。”
“那她为什么不说话?”
“妈妈睡着了。”
团团低头看着盒子。
她想了很久,忽然把耳朵贴上去。
“妈妈睡了好久。”
“我们小声一点,不要吵醒她。”
陆沉舟将她和骨灰盒一起抱住。
回到家,他把二手平台上的东西全部下架。
婚纱重新挂回衣柜。
婚戒被他从快递袋里拿出来,戴回自己的无名指。
那件没织完的小毛衣,他学着网上的教程,一针一针往下织。
他从前连纽扣都不会缝。
第一晚便扎破了七次手指。
团团蹲在旁边数。
“爸爸流血了。”
“要妈妈亲一下才会好。”
陆沉舟的手骤然停住。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亲了亲自己的指尖。
“妈妈亲过了。”
团团高兴地点头。
“那就不疼啦。”
后来,陆沉舟把红色行李箱带回家。
他没有扔掉团团穿小的裙子,也没有再说我不配当妈妈。
每天晚上,他都会打开旧手机,让团团听我的录音。
那段损坏的录音最终被修好了。
杂音后面,我的声音很轻。
“至于妈妈,可能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团团不要怕。”
“只要你和爸爸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妈妈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团团听完,立刻跑去餐桌旁,大口吃掉自己最讨厌的胡萝卜。
她将空碗举起来。
“妈妈看见了吗?”
“团团有好好吃饭。”
一阵风从没有关严的窗户吹进来。
窗边的风铃轻轻响了两声。
团团转头看向我站着的方向,忽然笑了。
“爸爸,妈妈回来啦。”
陆沉舟红着眼抬起头。
他什么也看不见。
却还是对着空荡荡的窗边,低声说:
“温乔。”
“蛋糕给你留了。”
“团团也没有忘记你。”
“这个家一直都在。”
我的身体在风里渐渐变得透明。
这一次,我没有难过。
陆沉舟会替我陪着女儿长大。
团团也终于知道,妈妈从来没有不要她。
我俯下身,轻轻抱了抱他们。
我的手依旧穿过了他们的身体。
可团团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她揉揉鼻子,趴进爸爸怀里。
“刚才有人亲我。”
陆沉舟的眼泪落下来。
他抱紧女儿,望向微微晃动的风铃。
“嗯。”
“是妈妈。”
我站在他们面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桌上放着团团留给我的那块生日蛋糕。
草莓已经不再新鲜。
旁边却多了一把干净的小勺。
窗外天光亮起时,我终于转过身。
团团在身后奶声奶气地喊:
“妈妈明年还要记得我的生日呀。”
我笑着应了一声。
“好。”
这一次,他们依旧听不见。
可窗边的风铃,替我回答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