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光之后，再不见她踪影

“江大师，您的‘涅槃’被估价三亿，真正的一木成神！”

“可我，只想用这一切，换回那个雨夜，她递给我的一块热红薯。”

十年荣光，十年寻觅。

我成了人间神话，却弄丢了我的神明。

当我抛下一切，踏遍山河，才在一座与世隔绝的村落里，看到了我那尊“涅槃”的原稿。

而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对我淡然一笑，如同看一个陌生人。

“江澈大师，恭喜您的封刀之作‘众生相’再次刷新了当代木雕艺术的拍卖纪录，三个亿！这简直是前无古人！”

聚光灯下，主持人激动得满脸通红，高举的话筒几乎要戳到我的下巴。

我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高级中式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早已演练过千百遍的谦逊微笑。

台下，是数不清的闪光灯和一张张充满艳羡与崇拜的脸。

他们称我为“百年一遇的木雕宗师”，称我的作品是“有灵魂的艺术”。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灵魂，早在十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夜里，就已经被我亲手弄丢了。

“江大师，所有人都知道，十年前，您凭借一尊‘涅槃’横空出世，一举奠定了您在业内的神级地位。可否与我们分享一下，当初是什么样的灵感，才让您创作出如此震撼人心的作品？”

又是这个问题。

十年来，每一次采访，每一次展览，每一次觥筹交错的宴会，总会有人满怀期待地问起。

每一次，我都会用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讲述一个关于“浴火重生，破而后立”的励志故事。

可今天，我不想再撒谎了。

我的目光穿过眼前璀璨的灯火，穿过台下攒动的人头，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那间破旧、潮湿的出租屋。

屋里，一个叫江澈的穷小子，正野心勃勃地对着一块百年阴沉木，双眼猩红，状若疯魔。

而他的身边，一个叫苏清颜的姑娘，正流着泪，一遍遍地哀求他。

“江澈，停下来！这块木头不对劲，它在哭！”

“你为了一个比赛，真的要毁了自己吗？”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我好像是……一把推开了她。

“你懂什么！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受够了贫穷，受够了被人踩在脚下！只要赢了，我就能拥有一切！”

“一切？”她跌坐在冰冷的地上，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那……也包括我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那时的我，已经被名为“欲望”的魔鬼，彻底吞噬了心智。

喉咙一阵干涩，我握着话筒，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主持人见状，立刻打圆场：“看来江大师是回忆起了当年创作时的艰辛，心有所感。没关系，我们可以换个问题。江大师，我们都知道您这十年来，除了创作，几乎把所有的时间和金钱都投入到了一项寻人启事中，您要找的，是您的亲人吗？”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关于我斥巨资寻找一个名叫“苏清颜”的女人的事，早已不是秘密。

媒体曾有过无数猜测，有人说她是我遗弃的糟糠之妻，有人说她是我早夭的白月光，甚至有人说，她才是“涅槃”的真正作者。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不是我的亲人。”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她是我弄丢的……神明。”

全场哗然。

闪光灯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闪烁，几乎要将我的眼睛刺瞎。

我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也没有理会主持人错愕的表情，只是自顾自地，对着镜头，对着那可能存在于世界任何一个角落的她，说出了压抑在心底十年的话。

“清颜，十年了。”

“我拿了无数个奖，开了无数场展览，我成了他们口中的‘大师’，我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

“可是，没有你的每一个夜晚，我都睡不着。我雕刻出的每一件作品，都再也没有了灵魂。”

“那尊‘涅N’，不是我的荣耀，是我的罪证。它让我拥抱了虚假的光环，却永远地失去了你。”

“我现在什么都不要了，我只想找到你。”

“清颜，你到底在哪里？”

说到最后，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冲花了精心打理的妆容。

我丢下话筒，在全场震惊的目光和保镖的簇拥下，踉跄着逃离了那个让我名利双收，也让我备受煎熬的展厅。

回到空无一人的别墅，我将自己重重地摔进沙发里。

墙上，挂着那尊为我赢得一切的“涅槃”。

那是一只用整块阴沉木雕刻而成的凤凰，它正从烈火中挣扎而出，姿态决绝，神情痛苦，每一片羽毛都仿佛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所有人都说，他们从这尊雕像里，看到了生命不屈的力量。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力量，那是诅咒。

是那块木头的怨念，也是我的心魔。

我闭上眼，脑海里再次浮现出苏清颜的脸。

她总说，万物有灵，尤其是木。一块木头，在成为一件作品之前，它有过生命，承载过岁月。雕刻者要做的，不是用蛮力去征服它，而是用心去倾听它，顺应它的纹理，释放它的灵魂。

是她，领着一窍不通的我，走进了真正的木雕世界。

也是我，亲手将她推离了我的世界。

手机**突兀地响起，是我雇佣的**老李打来的。

我几乎是秒接。

“喂！老李！是不是有消息了？”

十年了，我找了她整整十年。我动用了我所有的人脉和财富，几乎把整个国家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找不到一丝一毫关于她的踪迹。

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电话那头，老李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犹豫。

“江大师，有……有点眉目了。但是……我不确定。”

我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意思？快说！”

“我查到，十年前，有一个叫苏清颜的女孩，在西南边陲一个叫‘木灵村’的地方，有过入境记录。但是那个村子……很邪门。”

“邪门？”

“对。它在地图上根本不存在，据说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寨子，里面的人都信奉一种古老的‘木神’，而且……他们非常排外。据说，进去的人，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我的呼吸一滞。

木灵村……木神……

这些词汇，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

我想起来了。

清颜曾经跟我提过，她的家乡，就在一个信奉“木神”的古老村落里。

她说，她们村里的人，生来就懂得如何与草木沟通。

她说，她们的雕刻，不是为了艺术，而是为了祭祀，为了与神明对话。

当时，我只当是神话故事，一笑置之。

现在想来，那些或许都是真的！

“地址给我！”我几乎是在咆哮。

“江大师，您冷静点！那个地方真的很危险，当地向导都不愿意去！您……”

“我不管！”我打断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去！十年了，这是我离她最近的一次！我必须去！”

挂掉电话，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订了最早一班飞往西南的机票。

我看着墙上那尊价值连城的“涅槃”，眼神决绝。

清颜，等我。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

哪怕是用我的命，我也要把你换回来。